第二十一章(21.0)

 

不安是自己的心所捏造出來的幻影。

 

第二十一章(21.1)

 

慶國。瑛州。堯天

 

金波宮中眾下官的身形來回穿梭地忙碌著。

 

雁國延王與延台輔來訪。

 

大行人從接獲消息之後就忙得沒完沒了。

 

而在堯天城下,前後來到堯天的延王尚隆與延麒六太在某處的酒樓先行會合了。

 

「你有甚麼打算?」包裹著頭巾、看不出髮色的一個小男孩這麼問著一旁看似悠閒地喝著茶水的男子,「今天真難得,也知道不能夠喝酒啊!」調侃著總是愛喝酒的尚隆。

 

「沒辦法,被怨恨已經夠慘的了,萬一給他的印象不夠好,後面可是更難收拾的。」尚隆用著看似無可奈何的語氣這麼說。

 

「不是已經見過了嗎?」延麒六太問,「紅袖與青衣,對吧?」

 

尚隆點點頭,「和樂俊遇見的是同一對姐弟,不過。。。」像是陷入思考一樣,尚隆沒有把話說完。

 

「不過甚麼?」六太追問,然後在下一瞬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關於那兩人是來自玄趾山的事情吧?」

 

尚隆點點頭,「陽子說雖然沒有正式地承認與具體的證據,就算如此,那兩個姐弟確實來自於玄趾山的推論似乎非常正確。你對玄趾山的事情知道多少呢?」詢問著六太的意見。

 

又接著說,「雖說已經從那三個傢伙那裏聽來許多關於玄趾山的傳聞,不過你的看法是怎樣呢?」

 

「在來這裡之前,我去了一趟玄趾山。」六太雙手抱胸,思量著自己看見的景象,「確實是個非常殘破的荒廢地方,沒有活動的人煙,只是有一點很奇怪。」語氣認真又疑惑。

 

「哪一點很奇怪?」

 

「雖然我試圖站在洞府前的平台上,也試圖進入洞府,不過卻如同傳言一般,沒有辦法進去。。。」六太遲疑了一會。

 

「喔?」尚隆等著六太繼續說下去。

 

「因為使令在慶國不能夠離開我太遠,否則就是視同入侵慶國,所以我自己試圖用遁甲的方式想要透過氣脈進入洞府之中,不,」六太說出口後又迅速否定,「應該說我原本是想以遁甲的方式進入洞府之中查看,不過卻不得其門而入。所以就嘗試了在玄趾山範圍內的其他地方,卻發現就彷彿與氣脈切割一般,完全沒有通道。」

 

第二十一章(21.2)

 

「傳聞中似乎慶國的台輔們和他們的使令也曾想要用這樣失禮的方式探查,卻也得到和你一樣的結果。」尚隆搖晃手中的杯子漫不經心的這麼說。「果然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呢。」似乎挑起了尚隆的興趣。

 

「你可別亂來。」六太插腰,怒目瞪著尚隆,「這裡畢竟是慶國,國家之間的交流原本就很少,各種消息也大多是透過非正式的方式流通著,所以可別忘記你的雁國的王!」

 

曾經自己以為王就是來毀滅國家的。

 

自己雖是麒麟,卻也是胎果。

 

在那邊的時候,經歷了戰亂、饑荒,然後就在自己被遺棄即將死去之際,女怪沃飛找到了自己。

 

從那邊回到了這邊的自己並不是非常清楚的職責。

 

或許是因為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的緣故,自己並不想選王,甚至對於自己必須要選出一個毀滅國家的王感到無法理解。

 

如果國家終究會被王所毀滅,那麼為什麼要選擇一個王?王的存在究竟是甚麼?

 

自己不明白。

 

但是雁國當時的荒廢程度,卻不容許自己不選王。

 

不選王,國家會毀滅。

 

選王,國家還是會毀滅。

 

在這樣的矛盾之下,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形之下,自己引發了鳴蝕,從這邊再次回到了那邊。

 

服從自己內心的渴望前行的自己,在那個海邊即將滅亡的小國,自己找到了尚隆-毀滅這個國家的王。

 

然而,即便自己的內心是如此地恐懼不安,終究無法違背自己的天性,而選擇了尚隆做為王。

 

當自己帶著尚隆回到這邊來的那一刻,自己的內心是非常擔心的。

 

因為當時雁國的荒廢程度,已經到了折山的程度了。

 

所謂的折山,就是荒廢到就連高聳入雲端的凌雲山也會折斷的程度,就連妖魔也找不到食物的荒廢。

 

尚隆卻給了自己希望,自己仍舊記得尚隆將自己對於國家的重擔從肩膀上拿走的那一刻。

 

那已經是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已經有五百多年了嗎?

 

六太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的主人尚隆,想著。

 

「我自有分寸的。」不知道是沒注意到抑或者是沒有戳破六太思緒的尚隆仍舊還是一派輕鬆,「我們該出發了吧?和陽子約定好的時間快要到了。」

 

「嗯。」六太沒有反駁。

 

主從很快地從所在的酒樓出發前往位於雲海之上的金波宮。

 

第二十一章(21.3)

 

慶國。堯天。金波宮

 

陽子在與尚隆和六太約定的時間快到的時候,早早就在禁門等候迎接。

 

從自己還是生澀的女王的時候,又或者應該說當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受到了雁國的幫助。

 

據說當自己還在巧國飄盪無依,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的時候,延王尚隆與延麒六太,就已經忙著找尋自己的下落。

 

還有後來,當自己決定要回到慶國的時候,也受到了許多的幫助,甚至後來自己在政務上感到茫然失措的時候,以及後來慶國的重建之路與現在的蓬勃發展,雁國的君王與台輔從來沒有吝嗇過伸出手幫助自己。

 

感激不已。

 

除此之外,或許因為尚隆和六太都和自己一樣是來自於虛海的那一端,即便是與自己來自於不同的時間,但或許是同為胎果的情誼使然,自己對雁國的主僕兩人有著特殊的情感。

 

雖然自己承諾會在雁國失道之前,將慶國推向運作正常的軌道之上,然而自己也知道,眼前的自己還沒有做到這樣的承諾。

 

當這次的疫病與妖魔蔓延的時候,自己曾經有一度想要放棄。

 

但就在那一瞬間,自己想起了對於延王尚隆的承諾。

 

是啊,不能夠輕易放棄,就算是為了報答尚隆和六太也好,無論如何都得撐下去才行。

 

所以自己努力不懈,只為了不辜負那些曾經幫助過自己的、那些依賴著自己的人與獸。

 

只見兩個騎著有著黑白相間條紋的騶虞的身形在陽子陷入自己的思考的時候落在禁門前的平台上。

 

陽子很快地打起精神,向剛從騎獸上落地的尚隆與六太寒暄。

 

「雖然我不喜歡這麼大的迎接陣仗,不過,」尚隆有點無可奈何地睨著身旁的六太,「我怕會被嘮叨,所以還是按照規矩來比較好。」

 

「還是留點好印象,免得被你給嚇跑了,」六太對於此事也是一臉無奈。

 

「我是特別算好了紅袖和青衣兩人回來的時間的,大概等會就會回來了,」陽子這麼說,「接下來,就如同先前商議的,安排你們在太師府見面。」

 

陽子也不知道該說些其他的甚麼才好。

 

畢竟這樣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夠解決。

 

「嗯,只能希望一切順利了。」尚隆苦笑著回答。

 

第二十一章(21.4)

 

慶國。金波宮。太師府獸欄

 

如同陽子所說,紅袖與青衣就在雁國主僕到達後不久也結束了慣例的巡視回到了太師府之中。

 

疫病已經在控制之中,但是國府的財政卻也面臨捉襟見肘的窘境。

 

先前已經浪費了太多不必要的藥材支出,再加上慶國的財務狀況原本就不寬裕。

 

歷經數任君王的迅速更迭,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慶國,因為一開始的疫病擴散與妖魔傳言造成的人心浮動,使得國家的情形也受到了影響。

 

此外,在十二國之中流通的藥材是有限的,而受到慶國不明原因的疫病影響,其他的國家也人人自危,所以藥材的流通更加地受到了限制,售價有著居高不下,甚至還有逐漸抬升的趨勢。

 

然而,就算自己和青衣再怎麼變化藥單的品項,再怎麼想辦法為慶國打算,也終於到了極限。

 

前幾天冢宰詢問自己能不能再次更動藥單以達相同的效果,自己感到十分的為難。

 

或許是因為各國的商人們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大量賺取金錢的最好時機,所以在要價上更加地刻薄了。

 

而各國君王與台輔就算是想要幫助慶國,但是也無法命令、限制商人的售價,只能多少抑制而已。

 

也或許是因為為了他國的利益而影響國內的百姓,在十二國之中是不可能的事情。

 

財政的困難成為了疫病治療的困境。

 

師傅們教導給自己醫藥知識與技術的時候,雖然告訴自己達到同一種治療,可以有許多種替代方案,但那時從來沒有煩惱過藥材的問題。

 

因為就算是再怎麼稀奇古怪、就算是再怎麼難以取得的藥材,就算是必須深入恐怖妖魔的巢穴,師傅們都有辦法可以取得。

 

而且師傅們沒有讓自己擔心過藥材數量與種類的問題。

 

自己在嘗試製作、處理各種藥物、藥材的時候,位於兩個師傅的宮殿之中都擁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藥用材料可以讓自己使用。

 

甚至,師傅們會帶著自己和青衣踏遍十二國與黃海,只為了蒐集並且更加了解藥材。

 

這麼大的用量也是第一次。

 

該怎麼辦才好?

 

自己曾經問過海若,海若卻只是曖昧不明的回答師傅們並沒有特別交代這件事情該如何是好。

 

紅袖非常的苦惱。

 

第二十一章(21.5)

 

雖然知道紅袖的煩惱,但青衣卻也幫不上忙。

 

自己在玄術上的鑽研可以說是遠在紅袖之上,但是醫術卻遠不及紅袖,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自己看不見。

 

無法看見東西的自己,大多數的時候必須要直接接觸,才能夠完全確認是不是自己所需要的藥材。

 

而且自己拜入師門的時間比起紅袖更是短暫,這也是自己的醫術遠不及紅袖的原因之一。

 

兩人從獸欄走在往住處的方向,正打算放下身上的包袱之後就開始著手整理所見所聞,才好決定藥單的內容。

 

青衣卻感受到奇異的感覺,所以突然地在迴廊上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紅袖也跟著青衣停下腳步詢問發生了甚麼事情。

 

「大廳有訪客。」青衣放開自己的感官感受自己剛剛那一剎那之間感受到的氛圍。

 

「訪客?」紅袖並沒有懷疑青衣的感覺。

 

青衣對於四周環境的感受比自己還要深刻,也會留心到自己沒有留心到的一切動靜。

 

一半是因為青衣的眼睛看不見,一半是因為為了彌補眼睛的缺憾,所以茈師傅一開始最先訓練青衣的就是對於周圍環境的感覺與感受。

 

「是麒麟。」青衣這麼說,「不過卻不是景台輔的氣息。」

 

「這樣嗎?」紅袖望了一眼大廳的方向,正在思量究竟應不應該先去大廳看一看。

 

就在紅袖還沒做出決定的時候,「紅袖,」小鈴的聲音這時傳來,「你們兩個回來了啊,辛苦了。」殷切地招呼著。

 

小鈴這段時間和紅袖與青衣一起住在太師府裡,雖然紅袖和青衣待在太師府裡的時間並不長,但彼此的熟悉度也日漸深厚。

 

當陽子登基之初,平定了和州之亂之後,自己、祥瓊、虎嘯、桂桂等人是和太師遠甫一起住在太師府裡的。

 

不過後來國家已經逐漸安定,每個人也依循著個人擔任的不同職務之別,各自搬回了各自原本的住所,離開了太師府分開居住。

 

再次居住在一起,是因為慶國再次動盪不安的緣故。

 

第二十一章(21.6)

 

為了加強團結的力量與節省一些不必要的來往時間,於是除了桂桂偶爾才會回來以外,其他的人又如那時候一起住在太師府了。

 

就彷彿太師府中所凝聚的力量與人心是慶國百姓對於慶國的向心力一樣。

 

就彷彿回到那段大家一起同心協力,讓國家步上正軌的光陰一樣。

 

「小鈴,」紅袖與青衣同時向小鈴行了禮。

 

「大廳裡來了甚麼人嗎?」紅袖出聲詢問。

 

「嗯,是來訪的貴客,說想要見見你們兩個人。」小鈴雖然感到有些訝異,不過卻只是語帶保留地說。

 

「我知道了,那麼我和青衣先把行囊放下就過去。」紅袖毫無芥蒂地笑著回答,然後和小鈴揮揮手,隨即走回住處。

 

想見兩人的麒麟嗎?

 

那麼就是雁國的延台輔了吧。

 

應該是為了青衣而來的。

 

青衣只是沉默不語地跟著紅袖走著。

 

為了自己而來的麒麟嗎?

 

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要面對。

 

又或許可以說永遠沒有準備好的一天。

 

「嗯,要快點唷,」小鈴也以輕快的語調這麼回應,接著就目送紅袖與青衣離去。

 

輕快的語調是因為自己不希望製造沉重的氛圍。

 

怨恨著一個人的感覺自己再明白不過。

 

那年見到清秀死去的時候,自己也充滿了怨恨之情。

 

因著這份怨恨,自己當時曾經一度不顧自己的性命,曾經偽裝成才國君王的使者來到金波宮想要刺殺景王。

 

自己那時一度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裡去。

 

就算把自己的眼淚流乾也不足以述說自己心中的怨恨。

 

最後也因為這份怨恨才會加入虎嘯等人組成的反抗軍的行列之中。

 

只要能夠殺死奪走清秀性命的人,自己就算拋棄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是當時自己心中的憤恨所導因的道路。

 

然而,後來自己才覺悟到,其實自己真正怨恨的對象不是殺害了清秀的人,而是自己。

 

因為太過於怨恨自己的緣故,所以才會淚眼婆娑,怎樣也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第二十一章(21.7)

 

怨恨自己無法保護清秀而讓清秀慘遭毒手,怨恨自己的軟弱無力與欠缺思慮,怨恨自己太過於依賴當時不曾見過面的景王陛下,怨恨著讓清秀喪命的一切人、事、物。

 

在自己的心中,自己最怨恨的人其實是自己,並不是別的甚麼人。

 

這點自己再也清楚不過了。

 

以怨恨其他人為藉口,但是最怨恨的人卻是自己。

 

那麼青衣呢?

 

從陽子口中聽見的,由紅袖說出的關於青衣的故事。

 

失去一個如弟弟一樣的清秀就讓自己理智盡失,失去全部家人的青衣、好不容易逃過死劫的青衣的心中又是怎麼想的呢?

 

心中的悲憤恐怕比當時的自己更為深沉。

 

尤其是雁國是如此繁華的國度,在這樣繁盛地方出生的青衣又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的呢?

 

因為自己一直認定是由於當時清秀和自己所處國家的君王太過於無能,國家太過於荒廢,以致於發生了使得清秀喪命的難以挽回與彌補的事情。

 

那麼只要國家能夠興盛,君王能夠推行穩健的政策,官吏得以肅清,那麼這樣的慘事就不會再發生了。

 

撇開陽子是自己的友人這點不提,這也是這麼長久以來,自己對於慶國,對於景王陽子如此盡心盡力的主要原因。

 

只要國家穩定、繁榮,那麼像清秀這樣的例子就不會發生,像桂桂這樣的孩子就不至於遭到如此痛苦的事情。

 

即便時光流轉,至今自己仍不曾或忘那抱在自己的懷中逐漸冰冷的清秀屍首的感覺。

 

那份對於殺害了清秀的人的怨恨,那份對於自己沒有能夠保護清秀的怨恨,就算是官吏已經被討伐、國家已經匡正的現在,仍舊深植在自己的心中不曾消滅。

 

對誰的,甚至於是對自己的怨恨是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消除與遺忘的。

 

會怎麼樣呢?

 

青衣的怨恨也正如自己的怨恨一樣是難以撫平的傷痛。

 

就算已經事過境遷,時光移轉,也無法輕易遺忘的、深埋於心的怨恨。

 

小鈴有點擔憂地望著紅袖與青衣離去的方向,然後就回過頭往大廳去報告兩人稍後就會到的事情。

 

第二十一章(21.8)

 

在太師府的大廳這邊,延王尚隆、延麒六太、景王陽子和太師遠甫正在寒喧著,同時也等待小鈴的回報。

 

估計紅袖與青衣兩人今天會回來的陽子,除了安排尚隆主僕的到訪之外,也特別請小鈴去到獸廄附近等待著,只要兩人一回來就立刻告訴他們有訪客。

 

原本按照陽子和尚隆的意思,是想採取比較正式的見面的。

 

但遠甫卻給了建議,說採非正式的見面或許可以讓見面時的壓力減輕,也多少會有助益。

 

於是就接受了遠甫的意見,採取這樣比較不正式的會面,同時也做了其他的安排。

 

就在一行人的期待之中,已經放好行囊的紅袖與青衣兩人踏進了大廳。

 

「風漢?」青衣甫一踏進屋子裡就感覺到一個熟悉的人不禁低呼出聲。

 

這個氣息,這個感覺,是那天在雁國關弓城下所遇見的男子吧?

 

「青衣,」紅袖則是立刻低聲喚著青衣的名字,提醒著青衣不可失禮。

 

聽見紅袖的呼喚,青衣很快地收斂起訝異的神情與語調,表情卻益發沉重。

 

紅袖雖然一踏進大廳見到坐在上位的尚隆感到很吃驚,但卻沒有表露出來。

 

曾經一度被自己和青衣認定為只是國家官吏的男子-風漢,居然是雁國君王嗎?

 

不會有錯的。

 

因為那隨侍在旁的、擁有特有鮮明金黃色髮色的孩子,是麒麟,而在目前十二國之中擁有這樣孩童外貌麒麟的國家只有雁國。

 

風漢原來是延王嗎?

 

紅袖在心中翻轉著思緒。

 

紅袖和青衣很快就深深地對著尚隆與六太行了伏跪禮。

 

從來到慶國之後就很少行這樣的大禮了,因為慶國是現在十二國之中唯一行跪拜禮的國家。

 

景王陽子名聞遐邇的初敕:

 

『。。。沒有人是任何人的奴隸,人不是為此而生的。受虐於他人而不屈服、受災禍侵襲而不挫敗、遇有不正之事不吝導正、不諂媚於豺狼。。。希望慶國的百姓能夠成為這種自主之人,成為自己領土上獨一無二的君王。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要從在他人面前昂然抬頭一事做起。。。將廢除跪拜禮做為見證,以此為初敕。』

 

【陽子初敕見小野不由美,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卷卷末。】

 

在很短暫的時間裡就在朱旌的傳唱中傳遍了十二國。

 

第二十一章(21.9)

 

特別的君王,當自己初次聽聞的時候是這麼想的,因為就連自己以德政聞名的父親也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或許因為陽子是胎果的緣故吧。

 

胎果的君王的特別思維。

 

還沒有引見就已經對著尚隆與六太行了大禮,不禁讓在場的人有些訝異。

 

「這兩位是延王與延麒。」陽子有些慌忙地補充介紹著。

 

「是,」紅袖和青衣仍舊深深地低著頭,平伏於地,沒有抬起,「初次見面,延王陛下、延台輔。」不卑不亢的語調。

 

紅袖與青衣依舊一動也不動、一言不發地跪伏在地上等待著。

 

這雖然原本就是應有的禮儀,下位者不能夠隨意地開口,不過連陽子都可以感受到氣氛有些僵硬。

 

應該說原本紅袖與青衣來到金波宮的時候,就是非正式的存在。

 

對外只是宣稱是太師遠甫的故舊而已,就連陽子也沒有任何一次用景王的身分和兩人正式拜會。

 

紅袖與青衣只是用著很曖昧不明的關係在幫助慶國而已。

 

不過怎麼會知道尚隆在下界時用的化名『風漢』呢?

 

是了,尚隆有說過他和樂俊曾經在雁國遇見過兩人。

 

「你們兩位就是紅袖和青衣嗎?還記得我嗎?」延王斟酌著要開口的話語。

 

如果是自己負責指揮的臣下,那麼自己很清楚應該要擺出甚麼樣的姿態。

 

就算以前曾經是自己的百姓,但現在已經是就連鄰國的臣下也搆不上邊的兩人,而且其中一人還是怨恨著自己的對象,那麼應該要怎麼辦才好呢?

 

就連見多識廣的尚隆也覺得有些手足無措。

 

「是,」紅袖與青衣只是簡短地應答,仍舊伏跪在地上不為所動,不因為曾經認識尚隆而有所改變。

 

快要受不了這種沉重氣氛的延麒偷偷的拉了尚隆的衣袖,暗示尚隆繼續說些甚麼。

 

「對於你的家人的事情,還有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青衣。」尚隆決定開門見山地道歉。

 

那件事情確實是自己的失職所造成的,確實是自己太過於自負了吧。

 

第二十一章(21.10)

 

從小就被培養做為統率臣下君王的自己,雖然會經常到下界去巡視,也會在各國遊歷以掌握各國的情形。

 

但,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的道理卻活生生地應驗在自己的身上。

 

看不見就在眼前的異變,只關心遠方改變的自己,那個時候原本就已經陷入了掙扎之中。

 

那時候的雁國已經是有兩百多年治理長度的國家,自己其實有點厭倦了那樣的生活。

 

無止盡的生命與無止盡的統治,就算是享盡榮華富貴、擁有崇高權力的君王,就算是從小被培養做為君王的自己也會感到厭煩。

 

所以自己那時候和自己在對賭著。

 

所以才會一時疏忽了事情的徵兆。

 

所以那時發生了那件遺憾的事情。

 

而當自己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自己在那時候忘記了所有的倦怠,重新振作,為雁國的國政開創新局,也得以越過君王在三百年的山。

 

只是發生的事情卻再也無法做任何的補救,自己也痛失了珍貴的雁國百姓。

 

明明誇下海口說一個也不願意放棄的,卻沒有真正做到。

 

如此信賴著自己的雁國百姓,就在自己的輕忽下離開了。

 

延麒六太很清楚這件事情,雖然尚隆一直沒有真正的把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情的原因說出口。

 

那一陣子的自己也很害怕見到尚隆,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的。

 

身為妖獸,但擁有神力,多半被稱為神獸的麒麟而言,能夠接近主人是內心殷切的渴望,能夠接近主人是多麼令人雀躍的事情,這點或許由麒麟能夠隨時知道主人所在的位置來說明麒麟是多麼期待能夠與自己的主人-君王親近。

 

但那一陣子,或許是獸的本能感受到從尚隆身上所散發出的奇怪氣氛,自己感到打從心底感到畏卻不已。

 

恐懼、躲避、避免與尚隆見面的自己,在那時也荒怠了政務好一陣子,想要儘量減少與尚隆接近的機會,以免從尚隆眼中或是口中看見、聽見,甚至是從尚隆身上感受到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第二十一章(21.11)

 

甚至還為此度過了虛海回到蓬萊,回到自己已經消亡的故國、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城市去。

 

嚴格的來說,自己也確實如同尚隆一樣失職了。

 

「請恕我無法承受您的歉意,延王陛下。」青衣用盡全身的力量忍耐著想要逃走與失禮的衝動,回絕了尚隆的致歉,然後接著說,「那時候。。。」青衣無法把接下來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因為那太過於無禮,就算是曾經一度相熟的風漢,但對方是君王這件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自己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下著滂沱大雨的夜晚的恐懼與失落。

 

每逢雨天總會讓自己的心情跌到谷底,雖然自己的眼睛再也無法看見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然而落在自己身上的雨、傳進自己耳中淅瀝瀝的雨聲,都在提醒著自己那個夜晚的事情。

 

但,不可以在這裡失禮。

 

青衣忍耐著,依舊沒有抬起頭,接著說,「我。。。」斟酌著說出口的語調,卻不知道應該怎麼把話說完整,也依舊沒有把話說完整,「請恕我先行離開。」說著也顧不得在場的人的錯愕就匆匆往外走。

 

青衣想要逃走,因為苛責對方的話自己想說,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不僅是因為對方是君王的緣故,而是那一夜就像是不會從中清醒過來的噩夢一樣,不停在自己的腦海中、心中上演著。

 

那時候像是沒有邊際的下著大雨的漫長的夜晚,為了保護自己而倒地的家人的身影,自己不曾或忘。

 

雖然已經倒下,卻還是可以隱約聽見,反覆地低喃著要自己活下去的母親的身影與聲音,自己不曾或忘。

 

那也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景色。

 

無法理解、無法忘記、也無法原諒。

 

一定是因為那高高在上的君王與那傾聽民意的台輔的失職,所以才會讓自己和家人遭遇到這樣的事情。

 

但,一定也是因為自己的力量不夠、太過軟弱也太過天真,所以才會讓自己和家人遭遇到這樣的事情。

 

無法原諒的,不只是眼前當時失職的君王與台輔,還有當時甚麼事情都做不到的、無能為力的自己。

 

第二十一章(21.12)

 

苛責的話語曾經自己很輕易地向師傅們說過,很輕易地向紅袖說過,然而在心中,就算自己不曾原諒君王一樣,也不曾原諒過自己。

 

在向自己致歉的君王面前,自己說不出苛責的話,也無法把原諒的話輕易地說出口。

 

紅袖倒是很快地反應過來,「請恕我失禮了,」對著坐在上位的陽子、尚隆和六太這麼說,然後就立刻站起身在門口攔下往獸欄去,想要騎著冞離去的青衣。

 

「這是師傅們的意思,抱歉了,青衣,」尚留在大廳內的眾人只看見紅袖似乎拿了一個發出淡淡光芒的東西在手上,然後就聽見紅袖對青衣說了這句話,然後就只見青衣轉而往太師府的居所而去。

 

紅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看著青衣離去,又回轉到大廳之中,再次深深地低下頭行了跪拜禮,「希望您不要和青衣計較,能夠原諒青衣的莽撞,青衣只是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完全對這件事情坦然,在此為青衣的魯莽致歉。」

 

「嚴格說起來,這件事情都是你的錯,」六太憤憤地對著尚隆發脾氣,「要是你這傢伙那時候好好注意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尚隆對著六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轉向低伏跪拜的身形不曾稍移的紅袖,「紅袖也起來吧,跪著說話也很累人的,這裡也沒有甚麼特別的人,不需要那麼拘禮的。」像是要舒緩氣氛一般,尚隆用著輕快的語調說。

 

「謹遵吩咐。」這麼說著的紅袖站起,垂目立於一旁,目光沒有直視在上座的尚隆、六太與陽子。

 

下位者的目光沒有得到允許原本就不能夠直視上位者,這是基本的禮儀。

 

「你剛剛拿甚麼東西給青衣看呢?紅袖。」陽子感到好奇。

 

剛剛確實有個東西發光了吧?

 

而見到發光物的青衣居然就立刻改變了方向,轉往太師府內而去,自己非常好奇那是甚麼東西。

 

第二十一章(21.13)

 

「是這個,」紅袖把剛剛走進來時邊繫在手腕上的東西拿給陽子看。

 

那是一條平淡無奇的繩索,而繩索的一端繫著一個如水滴狀、隱隱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的透明晶體。

 

「這是?」就連延王與延麒都被挑起了興趣,那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是青蚨石。

 

青蚨,音同輕浮,是一種蟲。形似蟬而稍大,可食用。取其子,母必飛來。傳說以母青蚨或子青蚨的血塗錢,錢用出去還會回來。見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三,後遂成為錢的代稱。此處借用為某種妖魔。

 

青蚨石?」陽子問。

 

「是一種用來控制騎獸的東西,」紅袖輕晃了一下手上的繩索,青蚨石的光芒也隨之晃動著。「有了這個就可以控制想要控制的騎獸,無論擁有者是誰,又或者是甚麼種類的妖獸都可以輕易的控制。」

 

當前回青衣跑向太師府的獸廄和冞回到玄趾山,而自己尾隨其後跟去的時候,海若給自己的。

 

這是為了避免青衣再一次的任意妄為而做的保護措施。

 

就為了讓自己可以在青衣想要逃離這座堯天山的時候,自己可以阻止他。

 

雖然自己並不明白為什麼師傅們要海若給自己這個東西,不過若是要確保當利用了虺的人出現的時候,青衣可以在自己身邊的話,這樣就說得通了。

 

畢竟青蚨石的效力就正如自己所說的,這樣也算是威力強大的冬器吧,並不適合任意拿出來使用,通常都是由海若他們保管著的。

 

「喔?」延王抬起一邊眉,仔細看著紅袖手上不起眼的透明青色石頭,「甚麼妖獸都可以控制嗎?包括有被馴化和沒有被馴化過的?」

 

「是的,」紅袖點點頭。

 

「這麼方便的東西,那我回去可要叫冬官打造一個了,」尚隆暫時忘卻了青衣的事情,興致勃勃的這麼說,也或許是為了要緩和僵硬的氣氛。

 

「國府的冬官應該無法打造出來的,」紅袖這麼說,但卻沒有炫耀的意思,「就我所知,光是打造的材料就要大傷腦筋了。」

 

「是很珍貴的東西嗎?」陽子追問,自己對這個世界了解的太少了。

 

第二十一章(21.14)

 

「應該不能說是珍貴吧,是因為取得的地方很危險,」紅袖說,「青蚨原本是寄生在蛟身上的一種小型妖魔。而只生存於虛海中的蛟,雖然沒有毒性,也是以妖魔為主食,不過畢竟蛟本身就是妖魔,而且一旦出現會掀起滔天巨浪,不要說靠近了,就連想要從附近活著離開都得要靠運氣。除此之外,抓到青蚨後還得在他死亡之前將之封印,並且打造成這樣,所以困難度是相當高的。

 

紅袖想起的是那個時候是自己在師父們的手中重生之後第一次踏出黃海,前往的地方是君王已經消亡,國家已經傾頹的自己的故國-才。

 

在渡海的船上,偶然地遇見了追尋著妖魔的蹤跡而來的蛟。

 

現在自己手上的青蚨石就是那時的蛟身上的青蚨所打造而成。

 

「那麼你手上的這個是從哪裡來的?」延麒問。

 

有這樣能力的青蚨石,是很貴重的東西吧?

 

紅袖和青衣若是只看旌券,只是朱旌而已。

 

身分是朱旌的兩人卻擁有影響力量如此強大的物品,實在太奇怪。

 

果然是和玄趾山有所牽扯的人嗎?

 

「是師傅們暫借給我的,」紅袖沒有多說。

 

「紅袖的師傅們是誰?」六太追問,就連陽子也非常期待答案。

 

「我並沒有被允許說起這件事情,延台輔。」紅袖這麼不輕不重的回答,抬眼看著眼前兩君王一台輔的眼神沒有畏縮與退卻。

 

「是嗎?」延王換了個話題,像是在考慮甚麼一樣,「我想把青衣帶回雁國,雖然不能改變甚麼,不過我還是想做些甚麼,」無奈的語氣,「至少我想讓青衣看看,現在的雁國已經和那時不一樣了。我不知道青衣會不會答應,不過如果紅袖也一起來的話,那麼我想青衣會比較容易同意。紅袖要不要考慮一下呢?浮民的日子是很辛苦的吧?」

 

除了考量到青衣的因素之外,尚隆打的算盤是擁有著高超醫術的紅袖,還有醫術雖然不及紅袖,但從陽子的述說中似乎是擁有高超玄術的青衣,如果兩個人能夠為雁國所用,就自己的立場來看,不僅或許可以化解青衣的怨恨,同時對於雁國也是一大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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