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6.0)

 

你走了之後,我好害怕失去。

 

那是因為我好害怕誰又在我不知情下離去。

 

所以我嘗試著盡己所能的對每個人好。

 

第六章(6.1)

 

「還是來遲一步。」

 

茈玗率先下了騎獸,蔚軒也接著下了騎獸。

 

很快的確認妖魔的所在位置後,蔚軒遠遠地看見了倒地的士兵們的身影這麼說。

 

血腥的氣息在還沒有落地之前就已經感覺到,所以讓玄載著紅袖和青衣在稍遠的地方落下,自己和茈玗則是繼續往前靠近妖魔。

 

「會有點麻煩。」茈玗一邊這麼說著,語氣聽不出來甚麼起伏或是情緒,一邊輕拍了一下雙手。

 

隨著拍手的聲音響起,一個淡淡的光圈隨即環繞在茈玗的全身,當光圈消失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和剛剛模樣不同的女子身影。

 

原本站在茈玗位置的女性,是一個年約二十二歲,總是束著黑髮,擁有普通的深褐色眼瞳,皮膚略為黝黑,穿著的是簡陋、粗糙的似男袍的女裝,面貌非常的普通,普通到就算看到也不會記得他的臉孔,一眼看上去就是生活條件並不佳,也沒有僕役伺候的普通百姓。

 

然而光圈消失後所出現的女性,年紀大概只有十六歲左右,身後飄散的是彷彿有自我意識的曳地銀白色髮絲,隱約透露著珍珠般色澤的白皙細緻皮膚,精緻柔軟的白色衣飾,看的出來是非常珍貴的布料,面容姣好出眾,只一瞥就讓人印象深刻,彷若天仙下凡一般,銀色的眼眸和銀白色的髮絲相互映襯。

 

蔚軒也是。

 

下了騎獸之後,也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雙手,相似的光圈掩映。

 

光芒消失前,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精壯的高瘦男子,雙手粗糙、黝黑,束著極平凡的黑色髮,擁有極平凡的深褐色眼瞳,穿著極普通、簡陋的男裝的袍,也一樣擁有著一眼看過絕對不會記得的平凡面孔。

 

光芒消失後,是一個約二十歲左右英姿勃發、具備俊俏容顏的男子。淡藍色的長髮和茈玗所擁有的銀白色髮絲一樣,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隨著不知名的風翩飛著,金色的眼瞳,像極了麒麟的金色,卻又更加深邃與複雜,珍貴衣料所編織成的衣飾也是純色的白。

 

第六章(6.2)

 

兩個人都一樣,看起來模樣與出身天差地遠的人,其實是同一個人,一邊是掩蓋了自己原來的容顏,一邊是恢復了自己的容顏。

 

天帝所賜與的容貌太過引人注意,所以兩個人習慣改變自己原來的容貌,用著普通人的樣子在各地遊走。

 

被稱為玈的黑騶虞看見兩個主人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低吼了一聲,就隨即飛上夜空在樹林周圍盤旋著。

 

不需要主人的吩咐,玈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甚麼事情。

 

跟在主人的身邊已經有數不清的歲月與時光,彼此之間已經非常熟悉彼此的行事作風。

 

接下來,主人會把那個正在悲鳴的妖魔制服,在這段時間,自己應該做的是巡邏四周看有沒有甚麼異狀。

 

茈玗等蔚軒也恢復原來的模樣,就和蔚軒兩個人靠近妖魔,並開始進行制伏的動作。

 

而遠遠走過來的,是紅袖和青衣兩個人,身邊跟著玄。

 

「真難得可以在這裡看見師傅們原來的樣子。」紅袖向身旁的青衣說。

 

雖然知道青衣大概也感受到師傅們改變時所散發出的波動,紅袖還是忍不住地跟青衣這麼說了。

 

每次看見師傅們輕易的轉換不同的面貌,自己就非常的敬佩,就算是飛仙,就算是掌管著蓬山的碧霞玄君也不見得擁有這樣的能力。

 

那是必須要擁有強大力量的妖魔才能夠做得到的事情。

 

而師傅們,卻可以輕易的做到。

 

紅袖的腳步卻越走越快,「青衣,有不少人倒下。」一邊說著,一邊是幾乎快要奔跑起來的速度。

 

卻被跟在身旁的玄阻止了腳步。

 

還太過於危險,在失控的妖魔還沒有被控制住之前,還不能夠靠近。

 

玄的動作裡傳達了這樣的意思。

 

感受到玄的意思的紅袖也只能放慢腳步,配合玄允許的速度前進。

 

不可以莽撞行事,自己知道。

 

但是倒在自己眼前的人們的身影讓自己的心產生了恐懼感。

 

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

 

就算那個人對自己而言只是個陌生人。

 

第六章(6.3)

 

好不容易挨到了師傅們暫時困住了仍舊在掙扎的虺,紅袖顧不得青衣一個箭步向前一個又一個的檢視著,希望能夠從已經逐漸失去溫度、逐漸冰冷的身軀中找到一絲絲的希望,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每一次的翻找、查看只讓自己的心情更加地失落。

 

青衣出聲提醒已經幾乎快要放棄希望的紅袖,「我聽見還有一個很微弱,但還在呼吸的聲音。」

 

聽見青衣的話的紅袖精神大振,手腳更加俐落地翻找著,「找到了,動作要快點了,否則會來不及的。」

 

紅袖找到的,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息的桓魋。

 

青衣跟著紅袖的聲音走到他的身邊,蹲下觸摸著,「好嚴重。」一邊從懷裡掏出一瓶藥,那是緊急狀態下才會使用的藥水,藥性強烈,可以暫時立刻緩解毒性與暫時性的止血,但會有相當嚴重的副作用,所以平常是不使用的。

 

紅袖正忙著檢視桓魋身上的傷口與止血,抬起眼瞥了一下青衣手上的藥瓶,「用那個的副作用會很麻煩,不過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一邊說著,一邊從青衣手中接過藥瓶,打開藥瓶後,把裡面的液體倒進桓魋的嘴裡。

 

只見桓魋才喝下,臉上的表情就立刻放鬆了。

 

不是因為生命逝去的緣故,而是侵蝕生命的毒性暫時獲得了紓解,而不停流淌的血液也暫時止住了。

 

虺的毒性其實是非常強烈的,但這是指直接接觸而言。

 

實際上一般而言,虺都是順著氣脈移動,不管是在黃海或是在十二國裡都是這個樣子。

 

所以不會有,也不曾有人或是動植物直接接觸虺所散發出的毒的情形出現。

 

透過氣脈傳播與過濾後的毒性,會對人、動植物產生疫病的影響,那是國家滅亡的開端。

 

直接接觸後還能夠撐這麼久,或許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身體特別強壯的關係吧。

 

緊急處置之後,這才有時間注意師傅們那邊的情形。

 

在銀色光圈中的虺依舊騷動不安,只是少了些甚麼。

 

紅袖其實有些看傻了眼,不太了解為什麼會有這個改變。

 

從第一次見到師傅們的時候,這樣令人驚訝的場景總是常常出現,即使已經看過無數次,但每一次再次見到這樣令人吃驚的場景,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驚訝。

 

第六章(6.4)

 

「被下了挾持的咒語,已經破解了。」看茈玗這邊已經暫時安全後,蔚軒走過來看兩個徒弟的情形。

 

「額頭的正中央有個咒印,已經破除了。」蔚軒進一步地說明,剛剛就在紅袖與青衣正忙著緊急處理桓魋的傷勢的時候,茈玗已經利用玄力所建構起的靈力弓箭破除了那個咒印。

 

虺的外殼堅硬,唯有額頭正中央是唯一可用玄力貫穿的弱點。

 

「原來是這樣,」紅袖的聲音有些著急,「師傅,這個人應該要怎麼安置才好?」

 

想要救他,但是就現在的情形來看,單憑自己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蔚軒看了一眼仍舊倒地的桓魋,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士兵們,「帶回洞府去吧,這裡最近可以暫時安置的地方就只有那裡了。這個人的傷和毒,還要花一番功夫才行。」

 

「好。」紅袖正打算把桓魋扶起,卻被蔚軒阻止了。

 

紅袖一臉疑惑,青衣把疑問問出口,「怎麼了嗎?」

 

「用潛行的方式回去,這樣把他帶回去太引人注目。」蔚軒看看已經快要發白的天際,時間上已經是快要天亮了,帶著這個受傷的人還有被困住的虺要不啟人疑竇、要不引人注目太困難。

 

似乎已經讓虺暫時安靜下來的茈玗也走了過來,「紅袖和你先帶他和他回去,」對著蔚軒說,同時對著倒在地上的桓魋和不遠處已經沉靜下來的虺示意。「我和青衣去把我們住的那個房子付清剩下的租金並且歸還給房子的主人。」

 

考慮到突然失蹤會引人懷疑,還是要按步驟離開才是。

 

地上受傷的人需要進一步的醫療,否則離鬼門關依舊不遠,而受控制的虺,雖然已經破除了咒印,但也需要進一步的淨化。

 

師徒四人很快地分成兩邊分頭行動。

 

已經收拾好屋子,也向屋主交代完畢的茈玗帶著青衣走在回洞府的路途上。

 

已經恢復成普通人模樣的茈玗在心中嘆著氣。

 

虺原本就是不會在人前現身的妖魔,也不會與其他的妖魔爭鬥。

 

賴以生存的食物,比怕血的麒麟所需要的純淨的食物還要乾淨,虺只需要從天地氣脈中吸取力量就可以存活。

 

然而,眼前的虺卻染上了人類的印跡,卻染上了不該染上的血腥,再加上對於施咒者的怨恨之心,已經完全失控。

 

第六章(6.5)

 

這樣的虺,需要進一步的淨化才能夠把他們放回氣脈之中,再讓他們自行回到黃海。

 

如果沒有這樣做,失控的虺,會把國家、人民、甚至是任何活著的動植物全數毀滅的。

 

眼前的虺不過就是佚失的虺中的其中之一,還有許多的虺仍舊在外流落,還有許多的虺受到控制與夾持。

 

這個國家將要面對的,是大規模疫病的流傳與大規模的死亡。

 

人類,究竟要愚蠢、自私到甚麼地步才會甘願?

 

 

「是誰?這裡是哪裡?」桓魋的意識逐漸清晰了起來,嘴巴想動卻不太能夠控制,只能動著唇瓣,發出隱約模糊、無法辨識的聲音。

 

只隱約記得自己和從未見過的妖魔打鬥,然後輸了,然後失去了在場所有的同伴,然後只剩下自己,然後呢?

 

自己死了嗎?

 

不,身上感受到了劇烈的痛楚,彷彿在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訊息一樣。

 

那麼自己被救了?

 

桓魋突然想起那個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前所看見的影像,有一個擁有銀白色長髮的女子還有一個站在他身後,擁有淡藍色髮色的男子困住了那個不知名的妖魔。

 

依稀似乎還聽到一個溫潤的女聲和一個童稚的孩童聲音。

 

是同樣的人?還是兩個都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呢?

 

不明白。

 

而稍微地斜側著的頭,勉強睜開的眼睛裡,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的白,還有亮晃晃的、讓自己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刺眼日光。

 

這裡是野外嗎?

 

不。

 

如果是野外,那麼應該除了白色之外還有其他的顏色才對,這裡是哪裡?

 

桓魋試圖轉動自己的脖子想要移動視線,卻被阻止了。

 

「別動。」一個桓魋記憶中不曾聽過的男子聲音阻止了桓魋的舉動。

 

聽似爽朗的男子聲音,讓桓魋不僅聯想到鄰國那個與自己的君王交情不錯的君王,像延王的聲音,桓魋在心中想著。

 

不是延王,不需要仔細分辨,很簡單就可以分辨的出來,不過就只是相似的聲音罷了。

 

桓魋還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又開始無力,原本就是勉強睜開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

 

視線其實很模糊,但好像又能看見甚麼,無法完全聚焦。

 

第六章(6.6)

 

只記得最後映入眼簾、隱約可以看見的是,一個面容俊俏的,擁有淡藍色長髮的男子,逆著耀眼的日光探查著自己的臉色,然後就深深地再次墜入夢鄉。

 

「又昏過去了。」蔚軒看著桓魋又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能夠被虺所傷害、還有被虺的毒性所直接傷害而存活下來的人類屈指可數。

 

紅袖、青衣身上掛有自己和茈玗所給的護身符,所以可以抵抗虺的毒性,但眼前這個男子卻沒有。

 

或許是因為是熊的半獸,還有仙人的體質在這點上提供了相當的庇護所致。

 

自己在救治的時候就發現了這點。

 

以他身邊的士兵們還有自己所發現的這兩點來推論,恐怕眼前的這個男子是屬於國家的官吏吧?

 

要和那座位於雲海上的宮殿再次打交道嗎?

 

讓人覺得有些畏怯。

 

蔚軒回頭看往洞府正中央的大水潭旁的方向。

 

雖然視線的方向看不見人影,但就算看不見也可以肯定的是,茈玗正沉靜、一語不發地看著潭水。

 

在虛海那端的時候,是因為出於人類的貪婪與愚蠢,所以才又回到這個原本孕育兩人的地方。

 

而回到虛海這邊,卻又在那座位於雲海上的宮殿遇見了相同的事情。

 

相似的場景,在短暫的百餘年時光中再度重現。

 

除了心痛與難過,只殘餘了不願意第三度遇見的希望。

 

所以從因為在那座雲海上的宮殿所發生的那件事情以後,自己和茈玗選擇了逃離的道路。

 

所以從那之後,雲海上的那深邃的宮殿,是自己和茈玗不會踏進的地方。

 

不會怨恨,只是更加的明白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不會埋怨,只是更加的明白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然而,這些只是自己的想法而已,更重要的是,茈玗對於這件事情的決定。

 

畢竟這次的事情牽涉的範圍太廣也太深,要光靠那雲海之上的君王與他的麒麟的努力是絕對無法解決的。

 

而那沒有犯錯的君王與麒麟,也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

 

茈玗對這件事情也非常的明白,所以才會讓自己、讓紅袖和青衣出手救治眼前的這個人。

 

第六章(6.7)

 

茈玗一如蔚軒所想,正坐在洞府正中央的大水潭旁。

 

白色的洞府,呈現破壞狀態的洞府,位於正中央的大水潭卻與平日裡的顏色不同。

 

大水潭的顏色在平日裡,看上去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水潭罷了,翠綠色的潭水,倒映出潭底隨著水波輕輕搖曳的植物的顏色。

 

但現在,在茈玗眼前的水潭,卻是顯露出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就好像要把人吸進去的黑色黝黑深邃,讓人不敢靠近。

 

不過,若是現在從洞府上方或是周圍看著這個水潭,或者是看著洞府裡,只能見到有人躺在洞府裡已經倒塌在地的樓閣屋頂上的一處平台上,而水潭旁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有人的蹤跡,潭水也還依舊是翠綠的顏色。

 

平行的異空間。

 

自己現在所待的地方,還有那深邃的黑色潭水所在的位置,是與洞府位置重疊的異空間。

 

這是很簡單的玄術,不過卻有發動的特定條件-需要強力的氣脈支援,例如野木、例如里木,又或者,有氣脈匯集或是流動的地方。

 

這是為了妖魔避免被發現而造成不必要的驚慌,所以把這個部分移動到平行的異空間。

 

被捕捉回來的虺,正在面對洞府的左手邊獨立的小水潭裡翻騰,淨化的咒術正悄悄地在水潭裡進行著。

 

已經恢復神智的虺,需要經過相當的時間來進行淨化,同時也是在剩餘的虺被找回來之前會暫時安置的地方。

 

而在另外一邊,屬於非異空間的地方,被蔚軒、紅袖帶回來的傷者,正待在面對洞府右手邊的已經倒塌在地的樓閣屋頂上的一處平台上治療。

 

因為緊急情況所服下的藥物,暫時會讓傷者的眼瞳放大,就算是微弱的光線也無法承受,就算是微弱的日光也會覺得非常明亮,明亮到睜不開雙眼。

 

還有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會全身乏力,這一陣子的記憶會非常模糊,幾乎無法記得任何這段在洞府治療的任何事情。

 

但這些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付出這些代價能夠讓他的身體復原,那麼是值得的。

 

不過已經近乎毀壞的宮殿,只有還勉強保留了部分完整的樓閣屋頂可以讓他一個人的身形暫時休息,等穩定下來就得把他送出洞府養傷。

 

第六章(6.8)

 

背向洞府大門左手邊的樓閣,原本是屬於茈玗的殿閣,而右手邊,則是蔚軒的殿閣。

 

茈玗靜靜地用著右手撩撥平靜無波的黑色潭水,原本應該隨著手的撩撥而起漣漪的潭水,卻依舊是平靜無波、不受干擾。

 

黑色潭水隨著茈玗的手的動作映照出關於被擄走的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黑水。

 

顏色宛若黑夜一般的黑水,比黑夜的黑還要更為深沉的黑水,連光都無法穿透的黑水,可以映照出任何茈玗想要知道的事情-過去、現在、未來,只除了人心之外。

 

人心是如此的難測,所以無法看見。

 

而未來,只能看見可能性。

 

隨著人心的選擇而改變的未來,也不斷地改變著,所以只能看見未來的可能性,不能論斷未來的發展。

 

而黑水所映照出的景像,只有茈玗、蔚軒可以看見,還有被茈玗所允許的人可以一窺其堂奧,否則,只會看見一個深不見底,彷彿具有無窮無盡、吸引人的魔力的黑色水潭而已。

 

喀搭、喀搭。

 

紅袖和青衣踩著破碎的磚道走到沉默的茈玗的身邊。

 

從自己和蔚師傅把受傷的人被帶回來之後,從茈師傅帶著青衣回來之後,自己、青衣和蔚師傅忙著治療受傷的人,而茈師傅把帶回來的虺安置好後,就靜默地待在黑水旁邊。

 

在霍山的宮殿也有類似的潭水,所以紅袖和青衣非常明白黑水的用途。

 

那是可以映照出真實的水,不管這個真實是發生在過去、現在、未來哪一個時間點,還有任何一個地點。

 

然而不被允許,就算站在黑水的旁邊也是無法看見的。

 

所以紅袖和青衣也沒有把自己的好奇心顯露出來。

 

太過於好奇對自己並沒有好處,甚至可能會把自己逼向絕境。

 

該讓自己知道的時候,師傅們是會讓自己知道的,所以沒有必要對於師傅們所看見的東西感到好奇。

 

知道該知道的事情就已經足夠了,而那些不該自己知道的事情,自己也不會有太多不應該的好奇心,特別是在師傅們沒有允許的情形之下任意妄為。

 

而且,師傅們總是會讓自己知道,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所以耐心的等候師傅們的告知,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第六章(6.9)

 

剛剛一直待在茈師傅身邊的玈來通知自己,茈師傅讓他們過去一趟,所以自己和青衣就踏過破碎的磚道、穿過平行的異界的界線來到大水潭的旁邊,立定在茈師傅的身旁。

 

「師傅。」青衣開口呼喚。

 

茈玗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一樣,沉吟了一會才說,「那個人的傷穩定下來之後,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嗯。」紅袖點點頭,然後視線轉往另外一方還是維持躺臥狀態的桓魋。

 

躺臥的桓魋身上可以看見有著奇異的黑色咒文正像活生生的蟲正在蠕動一樣,不停地在可見的皮膚上穿梭來回,在被衣服遮掩的地方,黑色的咒文也是一樣這樣爬動著吧。

 

這是利用咒力治療傷口與驅除毒性的方法。

 

若是要施行這樣的咒語,必須要在一個事先已經滿滿銘刻著治療咒文的地方才行。

 

這裡是師傅們的洞府,在很久以前師傅們還住在這座洞府的時候,就已經在整座洞府刻下了數層的咒文,而治療咒文,就是其中之一層。

 

要銘刻這種治療的咒文必須要花上許多的時間與玄力,在一個可以安全養傷的地方銘刻。

 

然後是發動的方法。

 

一般來說有兩種,一個是密閉的空間裡的咒文,這種是會自動發動,不需要外力控制,治療力相對較弱。一個是開放的空間裡的咒文,需要具備玄力的人在一旁根據實際需要控制,治療力相對較強。

 

不管是哪種,需要治療的傷者與病患,一旦這種咒文開始發動,咒文就會像是突然被賦予了生命力一樣,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往傷者與病患的身上繞去,直到完全治癒或是患者離開該位置才會從身上脫離並恢復成像普通銘刻的文字一樣回到原本銘刻的位置上。

 

「然後,你們兩個就去堯天吧。」茈玗繼續說。

 

「堯天?為什麼要去堯天?」青衣問。

 

第六章(6.10)

 

茈玗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被目光掉轉往正在潭水所形成的水柱中翻滾著的虺,「這次的事情非常的棘手,該怎麼做,由你們兩個自己決定。想要救助或是袖手旁觀,都可以。」

 

這一次的選擇權,在兩個徒弟的身上。

 

而自己非常肯定,兩個徒弟的選擇會和自己預期的一樣-幫助慶國。

 

「由我們兩個自己決定嗎?」紅袖發出疑問,這是非常難得的,師傅們雖也會救助路上所遇見需要救助的人,但總是儘量低調行事,這次卻釋放出了最大的權限。

 

「如果有緊急的需要,去找遠甫。」依舊沒有直接回答問題,清脆又冰冷的聲音的深處有著不同以往的感覺。

 

「遠甫?松伯。」青衣突然想起紅袖曾經說過的那個老人,那個自力昇山,靠自己的力量獲得飛仙之位的老人,追尋正道的人,「可是要到哪裡去找他呢?」

 

「他現在任職於慶國的太師。」

 

「太師嗎?」紅袖思量著,從這點就可以再一次驗證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師傅們平常是不會接近那座位於雲海上的宮殿的,不管是十二國的哪一國都一樣。

 

「我和蔚軒要去把其餘的虺抓回來,在這之前,疫病的問題就交給你們兩個斟酌了。君王和麒麟並沒有做甚麼不對的事情,那麼努力卻又要遭遇到這樣的困境,能夠幫多少就算多少,」茈玗嘆了口氣,接著又說,「這次的事情很難收拾,這樣安排是萬不得已的。你們兩個只要記得門規就好,其餘的。。,你們就自行斟酌吧。」

 

擁有強大能力的玄人,通曉各種醫術的醫者,比起平常人有更多需要遵守的戒律與規則。

 

因為玄術與醫術的不當使用,比起具有形體的刀刃、無理的國家刑罰還要可怕。

 

尤其是自己和蔚軒所擁有的有關玄術與醫術的技術與知能,更需要謹慎,這也是為什麼想要成為歸於自己和蔚軒門下玄人或是醫者,就必須要受到更多的規範限制。

 

這是為了自己,同時也是為了別人。

 

「那麼幻術怎麼辦?」青衣問。

 

曾經見到的幻術已經深深地侵入慶國的每一個角落,如果放任不管會是怎樣的局面呢?

 

被幻術蒙騙的百姓,心中會產生無比的驚慌,然後這些驚懼與擔心會累積成麒麟的病因。

 

第六章(6.11)

 

傾聽百姓心聲的麒麟,接收百姓心聲的麒麟,這些負面的情感會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形成利刃與毒藥,逐漸而緩慢地侵蝕麒麟,最後,無辜的君王與麒麟,將會因為這樣而得到不應該得到的處罰。

 

由惡意的人為所造成的國家危機。

 

普通人想要刻意的如此做是沒有辦法的,只有擁有特別能力的玄人、玄官才能夠施展這樣的禁術。

 

這也是師傅們殷殷叮嚀自己的,絕對不能觸犯的玄人紀律。

 

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又不知自我控制,讓自己的惡意與狂氣任意的擴大,對於玄人或是玄官來說,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而如此做所對自己以及其他人所引發的種種不可收拾的後果,也是難以計量的。

 

「盡力而為,如果真的沒辦法,就別勉強。還有,護身符別弄丟了。或許。。。」沒說完的話替冷淡又清脆的聲音裡增添了幾分擔憂。

 

虺在外亂竄,而又有幻術橫行,原則上自己是不想把兩個徒弟丟下的,但不把虺儘快收回,恐怕到時候,不只是慶國,其他的國家也會受到池魚之殃,十二國的秩序會因此而大亂。

 

此外,這是國家的嚴重危機,卻也是兩個徒弟的契機。

 

紅袖與青衣,跟隨了自己和蔚軒的時間已經這麼長久了,但心中都有那麼一份缺憾,想要彌補卻又再也無從彌補起的缺憾。

 

兩個人都需要突破這個纏繞在心頭的遺憾,才能夠再繼續往前方這條路走下去。

 

所以讓他們兩個人前往堯天,是必要的決定。

 

自己所看見的未來會怎麼發展,兩個徒弟又會怎麼樣呢?

 

一切都得憑他們自己的決定了。

 

紅袖和青衣同時嚴肅地點了點頭,沒有詢問師傅未完的話語,因為明白,就算明白,就算知道,就算聽見,也不見得對未來有甚麼幫助。

 

師傅之所以不說完,是因為知道,就算說出口,對自己不一定有幫助,或許會產生不必要的影響,所以才不說。

 

紅袖和青衣的手不約而同地輕觸掛在各自的胸前,以陳舊的赤色絲線綁住的桃木護身符。

 

看上去破舊的桃木護身符,上面的字跡已經非常模糊,不知情的人都會主觀認定那是一塊普通的、已經有相當年歲的護身符罷了。

 

但實際上,所看見的不過是假象。

 

護身符原來的模樣是一塊黑色的剛玉,一共鍛造進了四層的護身咒文,最外層是預防與治療疫病,所以兩個人接近虺的淡紅霧氣也不會受到感染;第二層是不受幻術、玄術影響;第三層是幫助玄力與自然之力的聚集,讓佩掛者可以使用較大的力量;最裡層是限制、控制力量的使用,如果使用超過身體所能負荷的太大的力量,那麼身體會不堪負荷而損傷,所以必須要加以限制。

 

那是師傅們對自己的愛護,紅袖和青衣很明白這一點。

 

第六章(6.12)

 

而所應該要遵守的門規,也非常的簡單:不該使用的禁術不能使用,以及無論在甚麼情況下,絕對不違背自己心意的堅強意志。

 

前者不用說,就很明白,後者,則是因為所學得的技術,不管是玄術或是醫術在本質上其實是非常危險的,一旦意志無法堅定,那麼很容易就會走火入魔,那麼很容易就變成像做出挾持妖魔-虺這樣愚蠢的事情來的人。

 

擁有強大的力量,擁有重要的能力,所擁有的心靈,就必須要比別人純淨與堅定,才不會輕易地被誘惑。

 

世界上最悲哀的人,或許就是擁有強大的力量卻無法自我控制、卻無法自我滿足的人了吧。

 

自己所擁有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天帝所賦予給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那個時候從小學順利的升上庠學、序學,也進了庠學,在小小的年紀就通過少學的薦舉而獲得進入大學的資格。

 

是不是在那個小小的年紀的時候,自己無法完整地控制自己的能力,無法對於現狀,無法自我滿足,所以才會招來那天晚上的災禍?

 

有時候自己會這樣想。

 

如果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孩子,只是個不怎麼出色的孩子,那麼會怎麼樣呢?

 

是不是就能夠平平安安地、快快樂樂地和疼愛自己的父母、和愛護自己的姐姐一起生活下去,直到自己長大成人?

 

而不是在這個身體停止生長的那個小小的年紀就遭遇到那樣的事情?

 

擁有強大的力量或許不是一種幸福,反而是更沉重的負荷。

 

也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自己從那天起就徹底明白,擁有強大力量的人所要背負的東西有多麼沉重,所要遵守的戒律,不是只有空口白話而已。

 

深切的體悟。

 

尤其是跟隨師傅們越久,自己就越來越了解,所謂的玄人與醫者所應該遵守的規範,所想要保護的人,其實是施術者本身與擁有這樣技能與知識的人不受到傷害。

 

要感謝那天夜晚自己曾經遭遇到的事情嗎?

 

因為這樣,自己才了解了這樣的道理。

 

因為那天夜裡最後見到的,是下著滂沱大雨的黑夜,是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家人,還有那個因為違反一個身為玄人應該有的守則而發狂的身影。

 

青衣思考著茈師傅沒說完的話語裡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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