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31.0)

 

我以為我的心已經忘了你,

 

沒想到,

 

那是因為沒見到你。

 

第三十一章(31.1)

 

茈玗表情肅穆地站在洞府正中的水潭邊,手上拿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劍。

 

劍上沒有任何的花紋,是紅袖的墨陽劍。

 

卻有些不一樣。

 

原本應該是有著些微弧度的劍身更加地扭曲,那是無法維持形體的扭曲狀態。

 

茈玗快速地、喃喃地念著不知名的咒文,半釋放著自己的力量,因為這個緣故,有著不知名的風旋在茈玗身邊形成、轉動著,而茈玗的銀色髮絲還有衣服都隨風翩飛著。

 

尚隆與六太主僕兩人踏出青衣所在的院林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兩人在青衣的房間裡待了一陣,就走了出來在房外的花園中待了一會,然而,從度卿君匆匆離去之後就沒有人招呼兩人了。

 

兩人也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後來決定,那麼就先走出來再說吧。

 

以為走進花海之中的瞬間就到了靠近洞府中央水潭的地方,也就看見了這副景象。

 

知道主僕兩人已經走近,茈玗很快地結束口中的喃喃自語,然後將手上的墨陽劍往水潭的方向拋去,劍就這樣平貼著水面不動,就連一點漣漪也沒有揚起,也沒有落入水中。

 

茈玗接著就轉身看向已經立於一旁的尚隆與六太主僕,表情恢復了原本的輕鬆與平靜,然後提議,「已經很晚了,如果不介意地方簡陋的話,今天要不要留下來呢?」

 

尚隆和六太這才注意到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昏暗,不過卻沒有黑暗的感覺,是因為四周都淡淡地散發著柔和的光線的緣故吧。

 

說是有誰點起了燈,卻又不像,因為應該是暗暗的地面似乎也在發著光。

 

「是璣鏡,」茈玗在尚隆把疑問問出口之前先行解釋了,「用潛藏於虛海的妖魔-鮚打造的照明器具,不需要點火就會自動配合明暗點亮,也可以按照需要調整亮度。山麓的祠廟也是用同一種照明器具,這樣就不需要點上蠟燭,而且也亮上許多。

 

【鮚,音同結,  一種腹中有小蟹寄居的蚌。說文解字:「鮚,蚌也。」段玉裁˙注:「地理志:『會稽鄞縣有鮚埼亭。』師古曰:『鮚,蚌也。長一寸,廣二分,有一小蟹在其腹中。埼,曲岸也,其中多鮚,故以名亭。』」

 

璣鏡,以光亮的大珠所作的鏡子。】

 

第三十一章(31.2)

 

但是這樣的光線卻不會洩露出去,玄趾山的結界隔開了這些被點亮的光,從外面看是看不見的,只有在山麓的祠廟才會比較明顯,畢竟那裏還有瑛州的兵卒駐紮著,光的照明是少不了的。

 

而光的調節,是由海若所帶領的、負責管理玄趾山一切的、從虛海那端的蓬萊就一直服侍著自己一族的存在所管理。

 

「是。。。,」尚隆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想要找出茈玗口中的璣鏡在哪裡,卻徒勞無功。

 

茈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包含在整座凌雲山之中,找不到的。那麼兩位是要留下?還是要回去呢?」繼續拉回先前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如果不會打擾的話,」六太對於這座傳說中的玄趾山也有太多的疑惑,留下來還可以看見甚麼樣令人吃驚的景象呢?非常期待。

 

「我知道了,不過晚膳可能要晚一點了,」茈玗有些無奈地落坐在水潭旁,「紅袖和度卿君正在忙呢,送來的藥材似乎有點狀況,得等他們忙完了再一起用了,這樣可以嗎?」

 

「沒關係,」尚隆很爽快地回答了,然後也在水潭附近找了一處地方學著茈玗落坐下來。

 

成為仙人的自己就算不進食也不會感到特別的飢餓也不會喪命,這或許是身為仙人的好處之一吧。

 

六太也跟著坐了下來,想問的事情很多,那麼就從青衣的狀況開始好了,「青衣不要緊吧?」擔憂的語氣。

 

茈玗若有所思地回答,「身體確實已經沒事了,不過心卻在幽暗的深谷中徘徊不定,所以才沒有辦法完全清醒過來。」

 

「幽暗的深谷?」六太不是很明白。

 

「那天在堯天,是青衣第一次用玄術傷害別人,」茈玗用著清脆冰冷的聲音語帶嚴肅地回答,「那是無法想像的重量,尤其是對於天生就擁有強大力量的人而言更是如此。雖說那個重量可輕可重,然而。。。」說到這裡停頓住了。

 

「然而?」尚隆追問。

 

自己並不是不了解所謂的拿劍傷人是怎麼回事,只是卻沒有這樣深切的感覺。

 

第三十一章(31.3)

 

「比起用劍、用武器傷人,用玄術傷害別人更需要堅定的意志與足夠的勇氣去承擔、面對一切。莽撞就替紅袖出手的青衣,大概也沒有料想到這樣的重量會如此地超出預期吧。」茈玗想起那天看見的情景。

 

傷害了別人的青衣的心中是怎麼想的呢?

 

在那個瞬間是毫不後悔的,卻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沉重。

 

就算知道傷害別人可能會帶來甚麼樣的影響,但沒有親身經歷過是無法真正體會到的。

 

所以在那時候沒有察覺這一點的青衣還用了超過負荷的力量想要拯救紅袖,卻因為力量已經失去平衡而導致現在的局面。

 

現在的青衣還能夠堅持自己原來的決定、毫不後悔嗎?

 

這是決定青衣能不能夠在玄人這條路繼續往下走的關鍵。

 

玄人的力量、所通曉的玄術,並不是用來傷人的,卻也有萬不得以會為了保護人、會為了各種理由而傷害了誰。

 

這樣並不是過錯,關鍵在於能不能秉持自己的心不偏斜,只是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狂妄自大、傲慢自持。

 

茈玗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突然發現傷害別人的自己太過於醜惡,所以無法坦然面對,就掉進了那個由自己的心所形成的幽暗深谷之中。」

 

「那麼要怎麼樣做才能夠讓青衣從那裏出來?」尚隆追問,「如果可以讓他從那裏出來的話,那麼就沒事了吧?」

 

「沒有辦法走出來的。」茈玗的語氣更加嚴肅,「黑暗一旦形成,不,應該說是一旦覺察到黑暗的存在,就再也無法忽略了。」

 

「怎麼會。。。」六太覺得有些灰心。

 

「只要有指引前路的光明,那麼就算身處於黑暗之中也沒有關係的,」茈玗繼續說著,「堅定意志,在有微弱光明所指引的黑暗道路前行,這是玄人的命運。只是,如果失去了這個光明、如果失去了往前行的堅定意志,黑暗很快就會鋪天蓋地而來,然後就會被吞噬,最後。。。」

 

第三十一章(31.4)

 

「最後?」尚隆問。

 

「最後就會成為像那一天延王陛下曾經見到過的那個人一樣的人,」茈玗看著尚隆的目光帶著些更為深層的情緒,「完全迷失自己的本性,最後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所以比起執劍殺人或是傷人,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必須要更加地謹慎、小心。」

 

所謂的玄人的門規,是用來保護使用玄術的人的。

 

因為懂得使用玄術的人,多半天生就擁有強大的力量。

 

自恃於天生的力量而不知節制,自恃於所持的力量而不知控制,那麼就會流於張狂與狂妄,最後會完全迷失在這樣的力量之中。

 

必須要深切的了解到、體悟到自己擁有的力量是多麼可怕的一個東西。

 

然後行事才會謹慎、謹慎再謹慎。

 

然後才能夠堅定自己的意志,不被自己擁有的力量所左右。

 

自己才是力量的主宰,而不流於受力量所控制的這件事情,必須要實際體會、經歷才能夠明白。

 

而所應該要前進的方向又在哪裡,就連這一點也必須要確實明白才能夠不迷惘徬徨。

 

「確實是這樣,」尚隆同意這樣的看法。

 

如果擁有強大的能力卻不知自我節制與控制,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如果可以的話,就請兩位偶爾撥空來看看青衣吧,」茈玗的目光中有著懇切的請求,「因為您們兩位是現在的青衣的起點。」

 

一切的導因,是在比那個雨夜還要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種下現在的種子。

 

從那個繁華的國度開始的種子,經由君王與台輔的失職而萌芽,在那個雨夜被自己從漉水救起而茁壯,再經過了這麼多的歲月而盛開花朵,最後會結出甚麼樣的果實呢?

 

青衣能夠看見嗎?

 

在所有的事情的背後、在所有的情緒的背後所顯露出來的真實。

 

不是只看見自己的心想要看見的真實而已,而是就連那些心不想、心拒絕看見的,也必須要看見才可以。

 

第三十一章(31.5)

 

「這個倒是沒有甚麼問題,」尚隆很快就爽快地答應了。

 

六太卻有點猶豫。

 

「下次來的時候,就直接從洞府大門進來吧,」茈玗知道六太猶豫的原因是因為今天吃了閉門羹,等了許久才見到自己,那麼下次再來又遇到同樣的事情、又得等候那麼長久的時間,就算再有耐性也會被磨光吧。

 

茈玗繼續接著說,「不過,就如同兩位所看見的,洞府的人手並不夠,紅袖又得在堯天和山麓的祠廟忙碌,下回來拜訪的時候,大概就沒有辦法像今天這樣有人招待,還請多多見諒。」話語不帶情感,卻非常認真。

 

「這是小事,」尚隆帶著著應該是被稱為疑惑的眼神。

 

雖然偌大的洞府從自己和六太踏進來之後,確實只有看見度卿君和季咸君兩人,除此之外,只有空蕩蕩的、毀壞的洞府而已。

 

只是,在青衣所在的院落中卻也是管理的井然有序,是誰整理的呢?待會的晚膳又是誰準備的?

 

難道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露面的屏翳君動手做的嗎?

 

還是有甚麼其他的人存在著,只是自己和六太看不見、聽不到而已?

 

「如果景王陛下沒有把這座山和映落城的人都殺光的話,就會有人手能夠好好招待兩位了,」茈玗看著尚隆眼中那應該被稱做疑惑的表情說,「那時的哀鳴聲、求饒聲,沒有一刻從我的耳朵中、心中消散,彷彿就好像是現在正在發生一樣。」

 

與其說是景王陛下過於殘暴,那麼當時坐視不管、見死不救的自己或許比起景王陛下更為可怕與無情吧。

 

那個時候面臨選擇的自己,捨棄了那些對著自己呼救的人性命,只為了不造成更恐怖、更大規模的屠殺。

 

選擇冷漠旁觀。

 

真的沒有其他選擇嗎?

 

自己不只問過自己一次,但,每次苦思之後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就算是擁有強大力量的自己,也有沒有辦法跨越的限制。

 

或許這就是再一次地告訴自己,自己不屬於國家,也不該回到國家之中。

 

當自己在一開始再次選擇相信君王的那個剎那,就已經註定了這樣的命運吧。

 

第三十一章(31.6)

 

身為君王的尚隆無法把話接下去。

 

覺得話題往血腥議題走去的六太試圖扭轉局面,「那麼紅袖呢?他的狀況似乎不太好?」

 

六太的目光看著的是緊貼著水面,像是浮於水面之上的黑色物體。

 

那是紅袖的墨陽劍吧?

 

雖然劍身沒有辦法維持原來的模樣,呈現著扭曲的狀態,不過那確實是紅袖的墨陽吧?

 

「紅袖。。。,」順著六太目光,看見那黑色的扭曲劍身的茈玗像是有些猶豫地說,「紅袖的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停頓了一下之後,茈玗像是著迷似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墨陽劍,「青衣的事情是來自自身與生俱來的力量以及人的嫉妒所造成的結果,但是紅袖的事情更複雜一些。」茈玗又再次停頓,在斟酌著要說出口的話,「是悔恨和誤解吧,如果真的要說一切的開端的話。」

 

「悔恨和誤解嗎?」尚隆思考著從紅袖那裡聽見過的事情。

 

悔恨,自己似乎可以了解。

 

但是誤解?

 

不明白。

 

「那麼倔強又那麼會忍耐,看上去就像無論甚麼時候都能夠堅持自己心中的信念,實際上是個很脆弱的孩子。因為知道自己非常脆弱,所以總是武裝著自己,」茈玗用著很懷念的口吻說著。

 

這樣個性的紅袖,其實很像自己吧?

 

第一次見面是在玄趾山麓的祠廟的短暫會面。

 

帶著自己打造的黑鋼劍-墨陽與步光來到玄趾山的女孩子,那時候還不叫做紅袖的女孩子。

 

那時自己就看見了,那是不該死卻又死去的死期。

 

那時自己就看見了,糾結在紅袖身上的結並沒有那麼容易就可以解開。

 

然後,彼此的命運交會。

 

一開始是蔚軒要自己也一起去幫忙的。

 

單靠蔚軒的力量已經沒有辦法完全拯救的、殘破不全的性命。

 

然後,在那之後,與自己和蔚軒一同度過了許多的時光。

 

在青衣還沒有來到之前,三人相處的時光。

 

「到時候會哭吧,」茈玗把視線轉向聽見自己的話而有些錯愕的尚隆與六太,「到那個時候還請兩位多多擔待屆時的失禮了。」

 

第三十一章(31.7)

 

「是甚麼時候?又為什麼會哭?」尚隆反問著茈玗無厘頭的說法。

 

「很快就會知道的,時間已經非常逼近了,」茈玗這麼回答。

 

是啊,紅袖和青衣的過去雖然都已經近在眼前,但實際上這樣還不夠。

 

青衣還沒有能夠真正地面對,而紅袖也是一樣。

 

最接近青衣過去的人,也就是雁國的延王與台輔已經來到慶國,已經來到青衣的眼前。

 

然而,最接近紅袖過去的人卻還沒有來到。

 

再過一陣子就會來到的,時間剩下不多了。

 

到那時候,恐怕就連一向自持謹慎的紅袖也無法控制自己了吧。

 

那是眼淚也無法自我抑制的悲痛與傷心。

 

這次是第幾次看見了呢?

 

平常總是能夠冷靜自持,但卻又哭得無法自制的紅袖。

 

「時間?」六太皺起眉頭,甚麼時間?

 

「會知道的。」茈玗只是簡短地回答,不肯再透露更多。

 

「那麼只要時候到了,紅袖就會沒事了嗎?」尚隆只好換個方式問。

 

「這點沒有辦法保證,畢竟妖魔的力量已經幾乎完全吞噬屬於人的那一部分了,一切都要看紅袖自己,才能夠決定最後究竟會怎麼樣。」茈玗依舊以一貫平靜的聲調回答著。

 

阻擋在紅袖與青衣眼前的,是一道高聳、怎樣也跨不過的沙牆,就算因為想要攀爬過去而鮮血淋漓,而痛苦萬分,卻也沒有任何的退路。

 

只能選擇前進,無法後退。

 

「為什麼要把人當作冬器呢?」六太皺起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

 

「那是萬不得已的做法,再說,如果可以保有適切的距離的話,妖魔對於人並沒有任何的傷害,運用得當的話,妖魔可以帶來助益,」茈玗以著有趣的眼神看著尚隆與六太,「那麼延王陛下與延台輔認為妖魔是甚麼樣的存在呢?」

 

沒等兩人回答,茈玗又問,「是應該完全消滅的存在嗎?」,接著指指尚隆與六太的後面,示意兩人回身看看。

 

原本還在想應該要怎麼樣回答的兩人,這回頭一看,都被嚇了一大跳。

 

第三十一章(31.8)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下子可不得了了!

 

那是那天襲擊眾人的妖魔吧!

 

被稱為虺的妖魔,就連妖魔之首的饕餮也得對他敬畏三分的妖魔。

 

數量不只有一隻而已,虺的總數量就連兩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

 

不過似乎有點不一樣。

 

體型巨大,外貌體態似蛟,全白的蛇身,遍布全身的細微鱗片看上去非常的堅硬,周遭瀰漫著淡淡的淺紅霧氣,白色的身軀在淺紅霧氣的掩映之下若隱若現,頭上有兩隻似利刃的犄角,只有前兩爪,爪子也隱隱透露著鋒利的光芒。

 

只是這麼龐大的數量的妖魔是怎麼回事?!

 

這樣不要緊嗎?!

 

尚隆和六太回頭看著依舊泰然自若的茈玗。

 

「應該要全部消滅嗎?」茈玗又再一次地問。

 

被茈玗這麼問的尚隆和六太突然覺得茈玗清脆又冰冷的聲音中,帶著的冰冷氣息又更加地深沉了。

 

六太看看在水柱之中翻騰游動著的虺,問,「這個樣子不會有危害嗎?」

 

自己還記得,紅袖曾經說起那淡紅的霧氛是有毒性的,而且雖然那天自己因為虛弱而倒地,但仍舊隱約記得虺是多麼的兇猛的妖獸,自己獸的本能也是這樣告訴著自己的。

 

只是,現在的虺和那天所見到的感覺卻有相當大的不同。

 

應該說現在沒有感到任何的污濁之氣嗎?

 

還是應該說現在沒有感到任何的威脅?

 

又或者,更正確地來說,這兩者都沒有感受到。

 

茈玗點點頭,「現在這個樣子雖然還不能夠說已經完全恢復到他們原來的模樣,不過,是的,這個樣子不會有危害。」

 

「如果沒有危害的話,不需要殺掉也沒有關係。」六太給了答案。

 

麒麟原本的天性就是慈悲的,能夠不要殺戮,就算對方是妖魔也可以不要有不必要的血腥。

 

「嗯,」尚隆只是簡要地贊同了六太的話。

 

一方面是考慮到虺的力量強大。

 

那一天只有單一隻的虺就弄得灰頭土臉,要除去數量這麼龐大的虺需要花費多少的氣力,又會增加多少不必要的犧牲,只是。。。。

 

第三十一章(31.9)

 

「這樣不會逃脫嗎?」尚隆一邊觀察著虺的動向,一邊問著不帶任何緊張感的茈玗。

 

「不會的,」茈玗看著不停竄動著的虺回答,「沒有我的允許,哪裡也去不了。等到他們身上沾染的血腥與汙穢都完全洗清了,再讓他們回到黃海去,那裡才是他們應該待的地方。」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尚隆仍有些懷疑。

 

「玄趾山本身就是一座堅不可摧的牢籠,只要我在這裡,那麼他們哪裡也去不了。」茈玗靜靜地回答,「所以他們也不會在這裡展開攻擊,因為他們很清楚,只要輕舉妄動,那麼直到死亡為止,都得被困在這裡無法動彈。」

 

進不來,出不去的玄趾山,同時也困住了自己和蔚軒。

 

這樣的牢囚,是因為自己在虛海的那端,在那個最後的時候,做出了選擇。

 

用自己的天賦力量在那個時候毀滅了所有的一切,所以或許也可以說是自己在償付自己行為的代價吧。

 

沒有行為不需要有代價,也沒有任何獲得的東西不需要代價。

 

做為與不做為之間、行為與代價之間、獲得與代價之間,並不是對等的關係,卻一定有了改變與影響。

 

在做出選擇、在完成選擇之前,就連可以看見時間軸上的所有事物的自己也無法肯定,究竟會有甚麼樣的結果產生。

 

「不過那天您確實到了金波宮去吧?」尚隆想起這件事情。

 

「確實是這樣,只要付出相對應的東西,那麼即便我不在這裡,他們也無法離開玄趾山的範圍。」茈玗回答。

 

「如果您可以不要這麼亂來,就千恩萬謝了,」度卿君的溫和聲音在這時傳來。

 

似乎是已經忙完了,所以正往眾人在的地方走過來。

 

度卿君不僅語調,就連眼神也都帶著嚴厲與苛責的意味,很明顯地在譴責茈玗離開玄趾山的行為。

 

「也沒有甚麼其他的辦法,玄趾山又沒有人可以代替我走這一趟,」茈玗對著度卿君的苛責抗辯,「紅袖那時候也需要幫忙,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忙,誰讓這個洞府如此的荒蕪呢。」

 

度卿君似乎還想要說甚麼。

 

第三十一章(31.10)

 

「再說,就算是你那時候在又如何呢?你再怎麼說都是舜國的飛仙,這麼莽撞地到金波宮去,後續可麻煩了。」茈玗說到後面已經像是在抱怨,「那些位於凌雲山之上的宮殿,規矩可是多於牛毛,落人口實太麻煩了。」

 

「總之,請您答應以後不會再做出這麼莽撞的行為,」度卿君的語氣強烈。

 

「我不會做任何承諾的,」茈玗也很堅定。

 

尚隆突然有種錯覺,那是家中的那三人在教訓自己的時候會這麼說的語氣。

 

度卿君與季咸君是像這樣的關係嗎?

 

不過不同國家的飛仙哪裡會有上下尊卑之別?

 

真是耐人尋味啊。

 

度卿君雖然一臉不滿,不過也沒有把話題繼續下去,或許是因為尚隆和六太在場的緣故。

 

「怎麼樣了?」茈玗問度卿君的是剛剛海若所通知的事情。

 

「這次可要有心理準備了,」度卿君的表情恢復原來的溫和,原本就溫和的聲音更帶了一絲不明所以的笑意,「根據百丈傳來的消息,會有點棘手,正好是先前提到的那件事情最好的機會。」

 

「嗯,」茈玗點點頭,像是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一樣,也同意了度卿君的看法。

 

尚隆和六太摸不清頭緒,但也不好開口問,洞府的大門在這時打開了,來者有三人,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來者的其中之一是紅袖。

 

其中之二,走在紅袖的前方的是一個淺藍色長髮、金色瞳眸的男子,穿著的長擺衣袖飄揚,應該是還沒有露面的屏翳君。

 

但其中之三,卻是衣著樸素,黑髮,褐色雙瞳,平凡無奇的長相、年紀略長,看上去應該是個平民百姓,尚隆和六太都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只見到那尾隨於屏翳君和紅袖之後的人,見到季咸君便恭敬地行了禮,然後又繼續跟著屏翳君和紅袖的腳步,三人很快地就消失在小山的另外一端看不見了身影。

 

尚隆和六太互看一眼、更加不明所以。

 

「是紅袖的師傅,」茈玗用著極其平淡的口吻這麼說。

 

第三十一章(31.11)

 

「紅袖的師傅?」尚隆若有所思地問。

 

自己原來以為紅袖和青衣的師傅就是玄趾山的主人-屏翳君和季咸君。

 

即便自己也曾經在堯天城下目睹過紅袖的師傅,然而,自己還是這麼認為的,紅袖和青衣的師傅就是玄趾山的主人,這純粹是自己的直覺而已。

 

然而,現在季咸君卻說那個像是平民百姓的人是紅袖的師傅?

 

那麼真的是這樣嗎?

 

樂俊確實曾經說過在關弓城下遇見過紅袖和青衣的師傅們,也確實說過那兩人的外貌就是一般的平民百姓。

 

就連朱衡當初為了找尋紅袖、青衣和他們的師傅,所描繪出的畫像也是這樣的庶民。

 

只是自己原本私心以為或許是因為兩人的師傅有甚麼自己不曉得的力量,足以強大到可以改變原本的外貌,但現在卻同時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尚隆觀察著茈玗的眼神變化,試圖從中找出些甚麼,卻毫無所獲。

 

那麼原來是不同人嗎?

 

茈玗很清楚尚隆的想法,這是為了紅袖與青衣的安全所設下的幻術。

 

跟隨於後的那個人是已經到達慶國的犬狼真君-更夜,藉著這樣的幻術,可以擾亂對方的想法,進而保護兩個徒弟的安全。

 

人只會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見、耳朵所聽見的東西,但,卻不會注意到,這些感官是非常容易被欺瞞的。

 

只要有一點點的證據,那麼原本擁有的猜測就會開始動搖。

 

然後,剩下的,只要再經過幾次的欺瞞,那麼就會完全相信。

 

「晚膳已經差不多準備好了,在這之前,有幾件事情不知可否請延王陛下替我轉達給景王陛下?」茈玗看著已經被簡單的幻術欺騙的尚隆。

 

「是?」尚隆的思緒仍舊有些飄忽在剛剛自己所看見的東西上。

 

「疫病、氣脈很快就會穩定下來的,而妖魔,」茈玗看著在透明水柱中翻騰不已的虺,「在身上的汙穢都清除以後,就會讓人送他們回黃海的,請不需要擔心。不過這是在延王陛下有告訴景王陛下這件事情的前提之下,再請轉達。」

 

「要讓誰來把這些虺送回黃海呢?」六太問。

 

力量強大的妖魔,並不是甚麼人都可以送得回去的吧?

 

「說起來,這個人和兩位還有些淵源,」茈玗看著尚隆和六太,帶著些許玩味的表情。

 

第三十一章(31.12)

 

「淵源?」尚隆好奇地問。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名字是由延台輔所取的,而延王陛下還欠那個人一個沒有實現的承諾。」

 

是啊,所以,希望延王陛下,下一次對於王座感到疲倦的時候,還請記得那些給了希望卻沒有實現的承諾。那個人可是一直在等延王陛下呢。

 

茈玗最後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干預政事,又或者是對於高高在上的君王提出建言並不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如果直接這麼說的話,位高權重的君王能夠接受嗎?會不會惱羞成怒呢?

 

就算現在在自己眼前的延王的度量很大,但君王能夠接受有人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嗎?

 

自己不敢肯定,因為人心是無法猜測也無法看透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人才會如此地有趣。

 

那個等候著延王陛下把雁國治理成一個妖魔可以與人共存的國家的人,是名喚為更夜的犬狼真君。

 

在黃海生活,然後成為保護黃朱之民、保護在黃海旅行的存在,又是經過了多少年呢?

 

算一算犬狼真君成為犬狼真君也不過就是四、五百年前的往事而已,那是在犬狼真君離開雁國之後不久的事情。

 

而這個願望,到最後真的能夠實現嗎?

 

還是會因為延王又厭倦了寶座而自甘墮落,讓國家衰亡,然後這個承諾,就成了空談呢?

 

自己不知道,也有著期待。

 

尚隆和六太都有些迷惑,季咸君所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很熟悉,卻又似乎很陌生。

 

是私心猜測的那個人嗎?

 

那個跟著妖魔去了黃海從此消失了音訊的人。

 

兩人正待追問,茈玗繼續說,「至於控制妖魔的方法,也請景王陛下不用擔心,等慶國的事情都安定下來,會好好處理的。」

 

「要怎麼處理?」尚隆問。

 

比起想起是甚麼人,眼前的這件事情更形重要,因為如果人可以操控妖魔的話,那麼會是動搖國家根本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動搖常世根基的事情。

 

「這個就和延王陛下無關了,那是不應該被國家所擁有的東西。不是嗎?」茈玗反問。

 

「雖然是這樣,不過究竟是為什麼能夠控制妖魔呢?又是誰可以做到這件事情?」六太看著竄動著的虺,又看著茈玗若有所思的反問。

 

能夠把這麼大量的、力量如此強大的虺拘禁在這裡的季咸君,應該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是個普通的飛仙這麼簡單而已吧?

 

玄趾山是一座牢籠嗎?

 

不過就算有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但看上去也只是座洞府荒廢的、普通的凌雲山而已。

 

這樣的季咸君,也擁有可以控制妖魔的能力吧?

 

第三十一章(31.13)

 

「因為一些陰錯陽差,所以流落到四方的人,」茈玗只有回答這樣。

 

那些與自己和蔚軒的師傅系出同門的人們。

 

紅袖那時候所遇見的事情,就是因為這些人們所導因的結局。

 

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答應蔚軒的請求嗎?

 

而那時自己沒有多想,也或許是因為自己認為,就算能夠影響人,但畢竟控制的對象不是妖魔,所以並不是在自己所能干涉的範圍之內。

 

就算自己設想到了又如何呢?

 

擁有力量本身並不是一個錯誤,錯誤的開始是人錯誤的使用了力量。

 

不管這樣的錯誤,是被迷惑而造成的也好,又或者是人本身自己的選擇也好。

 

但是,實際上,這一切都是人的選擇所造成的結果,自己是無法干涉的。

 

「不需要擔心的,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茈玗的語氣肯定。

 

所殘留的有關書卷都會被收納到蔚軒和自己在五山的殿閣之中,從此,再也沒有不被允許的人可以閱覽。

 

所懂得這些術法的人,自己會用強硬的手段讓他們忘卻,即便這樣必須要傷害人也無所謂。

 

是啊,自己的手就像是紅袖的手一樣,染滿了無法洗清的汙穢。

 

就算自己感到傷心、就算自己感到受傷,就算自己感到無力,就算自己感到厭倦,但自己已經不會再像還在蓬萊的那個最後的時刻動搖了。

 

曾經是天真無邪又活潑的個性,也在歲月的侵蝕與消磨之下,漸漸地改變了吧?

 

看見過太過殘酷的事實,看見過太過悲傷的事情,或許就連自己也不是那個原來的自己了。

 

但,這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心。

 

不會再有任何的動搖了。

 

就算不是為了自己,就算是為了那些至始至終都一直追隨著、不曾離棄自己的存在,也不會再落入那怎麼樣爬也爬不出來的黑暗深淵了。

 

「晚膳已經準備好了,請吧,」剛剛離開又走回來的度卿君打斷了尚隆和六太接下來的問題。

 

「這邊請,」茈玗也配合著度卿君的說法。

 

尚隆和六太也沒有其他的選擇,站起身來依循著指引前進。

 

「沒有打算把這裡恢復原狀嗎?」尚隆看著六太有點辛苦地走著,忍不住問。

 

如果可以輕易地將原本毀壞的祠廟,甚至是部分的殿閣恢復原狀,那麼恢復其餘的部分應該也沒有甚麼難處吧?

 

第三十一章(31.14)

 

沒有那個必要,就算恢復原狀又如何呢?並不會改變任何的事情,」茈玗不帶情感地回答。

 

尚隆突然覺得茈玗清脆冰冷的聲音更為冰冷了。

 

「再說,慶國、景王陛下,應該要感謝的人,是紅袖和青衣,」茈玗有些沒頭沒尾的說著,像是看透尚隆和六太似乎想要替陽子說情的心情,「我和屏翳君實際上甚麼都沒替慶國做,從一開始做出選擇的是紅袖和青衣,就這麼轉達給景王陛下吧。

 

聽見的尚隆和六太也無語了。

 

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的,還有一個人,那是和紅袖、和蔚軒一起進洞府,然後被偽裝成朱旌時外貌的蔚軒的更夜。

 

幾天前就已經悄悄地帶著天犬,趁著夜色來到了玄趾山,這些天都在玄趾山生活。

 

雖然天犬不能夠任意外出、離開玄趾山的地界,不過自己並不同。

 

然而,對於國家卻早就沒有任何的眷戀了。

 

當自己的仙籍一直被保留著,當自己在黃海等待著君王實現對自己承諾的那些年,自己也入了神籍,成為了不需要那個仙籍的存在,成為了玉京中的天仙。

 

然而,真的沒有任何眷戀嗎?

 

再次見到那個給了自己名字,還有那個給了自己承諾的兩個人,自己的心情非常複雜。

 

在這裡被稱為季咸君的無極玄君告訴自己,「並不一定要見面,一切由你決定。」

 

自己選擇了不見面。

 

見了面又如何呢?

 

那個承諾似乎已經消散在記憶之中,不再重要了。

 

或許私心之中也還有那麼一絲絲的期望,希望那個承諾能夠真正的實現。

 

只是,自己也知道,這實在太難,只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幻夢而已。

 

是不是還可以期待呢?

 

那麼就等到一切都實現之後再見面吧。

 

會有那麼一天嗎?

 

現在被稱為犬狼真君的更夜默默地看著虺在水柱之中翻騰的模樣,目光有些黯淡。

 

隔天清晨的玄趾山上和平常有些不同,因為尚隆和六太兩人昨天就住在這裡,據說是荒廢、毀壞的玄趾山。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難得早起的尚隆覺得這個地方實在有些詭異,不,應該是說詭異到了極點。

 

自己和六太住的地方根據度卿君的說法就在青衣的院落的附近,不過自己實在感覺不出來這點。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比起金波宮或是玄英宮的寬闊大器,這裡的建築更為雅緻。

 

該準備的東西一樣不少,就連早上梳洗的溫水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悄悄地飄散著熱氣。

 

尚隆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雲海景致。

 

玄趾山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呢?

 

牢籠。

 

季咸君是這麼說的。

 

究竟遭遇過甚麼樣的事情呢?

 

季咸君與屏翳君,兩個傳說中的飛仙,又或者應該稱之為天仙會更為恰當?

 

該自己知道的時候或許就可以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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