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0)

 

其實,一直都在後悔。

 

沒有選擇的那條路,究竟有怎樣的風景。

 

那是不是我所想見的呢?

 

也許,只是寂寞而已。

 

第一章(1.1)

 

「手術結束。」主刀醫生這麼宣布。

 

屬於各個領域的專業人士奮鬥了數十個小時之後,一對大概只有五個月大的連體女嬰的分體手術終於結束。

 

手術的結果非常成功,兩個女嬰也終於結束了相依相偎五個月的生活,從此成為在生理上能夠完全獨立的兩個個體。

 

手術房內外也在主刀醫生宣布手術結束的時候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眾所矚目的連體嬰分離手術順利完成。

 

擁有完全相同樣貌的女嬰其一被取名為,花;至於另外一個女嬰則被取名為,雪。

 

因為當手術完成的時候,醫院外的天空降下了當年的第一場白雪。

 

像花一樣飄落的雪。

 

父親的姓氏是伊集院。

 

而手術醫院所在的地方,是兩個女嬰的生母的國家-美國。

 

 

二十九年後。

 

「我絕對不會放開的。」伸出的手緊緊抓著另外一隻手。

 

而這另外一隻手的主人正掛在斷崖邊,岌岌可危,就快要掉下去。

 

兩人的身邊並不平靜。

 

爆炸聲音四起、煙硝瀰漫。

 

這裡是交戰戰火最為激烈的前線戰場。

 

垂掛在崖邊的人沒有繼續掙扎往上,反而掙脫了緊握住的手,似乎是想要讓崖上的人快點逃走,「快走。」

 

聲音被轟隆隆的砲火聲完全掩蓋。

 

「花!」女子從床上驚醒。

 

是夢?

 

左右張望。

 

不。

 

不是夢。

 

那是活生生的場景、活生生的經歷。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

 

當時的自己從那片混亂的戰場中被同伴發現、被救出。

 

雖然自己堅持要留在當地等待,不過卻被強迫返國治療當時身上所受的傷。

 

不過花,卻依舊毫無音訊。

 

一定會回來的吧。

 

與自己血脈緊緊相繫著,也曾經和自己的身體緊緊相繫著的花。

 

做為NGO(非政府組織)的一員,自己從來沒有後悔過,也從來沒有懷疑過。

 

這是兩人的共同心願,也曾經是父母親的共同心願。

 

在那個戰火紛亂的地方,救死扶傷,這是做為醫生的自己、花、還有雙親的共同心願。

 

只是,現在就剩下自己和花了。

 

花。

 

現在在哪裡呢?是否安好?

 

即便已經被列入死亡名單之中,自己依舊沒有放棄過希望。

 

雪無法再次入眠,只好站起身看向窗外平靜的夜景。

 

燈火點點,遠方的車水馬龍因為夜的深沉而暫停歇。

 

這裡的風景,和戰區的風景還真是完全不同呢。

 

平靜、令人心安。

 

花。

 

這樣的夜景,一定要再一次一起看,好嗎?

 

雪不自覺地握緊手,這麼暗自想著。

 

第一章(1.2)

 

「那兩個孩子啊,從小就聰明活潑,」躺在病床上有些年紀的婦人這麼對著來探問自己今天的情況的醫生這麼說著,「聰明的部分大概是像他們的爸媽吧,嗯,不管哪一方都很聰明。不過活潑這個部分鐵定是像他們的母親一樣,因為那個人小的時候就是個個性非常沉穩的人呢。」

 

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甚麼懷念的往事一樣,婦人不自覺地笑了。

 

看到醫生也一樣微笑的看著他,婦人這才驚覺,「真是不好意思,人一老,這嘴巴就停不下來。」

 

「沒關係的,能夠像這樣健談,是個好現象。這就表示身體的狀況也漸漸好轉了。」藤吉醫生帶著笑意這麼回答著。

 

「今天也麻煩您了,醫生。」婦人對著結束今天的例行檢查的藤吉醫生這麼說。

 

「那麼你好好休息,藤井太太。有甚麼地方覺得不對的話,隨時告訴護士。」藤吉醫生交待著,一邊走出病房。

 

病房門口寫著的名字是藤井 美幸。

 

藤井太太住進醫院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情了。

 

原本只是一個腳上的小傷口,卻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了嚴重的蜂窩性組織炎,原本就有的心臟病史與糖尿病史,也使得傷口更加嚴重。

 

再加上年歲已大,在路邊暈倒被送進醫院的時候,還進行了開刀與插管治療。

 

後來因為肺積水、心臟狀況不穩定等等的各種症狀,更是讓他在手術房、加護病房兩邊來回地進進出出。

 

直到這幾個禮拜才逐漸地穩定了下來,終於回到了普通病房。

 

然而,在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人來探訪他。

 

先生早逝,膝下沒有子女,一個人獨居的藤井太太,除了他口中的那兩個孩子以外,也沒有其他的近親。

 

自己某次曾問過,「為什麼那兩個孩子沒有來探望你呢?」。

 

藤井太太只是回答,「那兩個孩子在很遠的地方工作,手上的事情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所以我沒有通知他們。」表情平靜,沒有埋怨,反而有著非常擔心著那兩個孩子的神情。

 

想到這裡,藤吉醫生停下自己的思緒也停下自己的腳步,透過玻璃窗看著腳下的明真醫療城,突然覺得有些寂寥。

 

第一章(1.3)

 

接受鬼頭醫生的邀請,從那個女兒喜歡的海邊醫院再一次重新回到這個明真大學附屬醫院任職,也不過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自己還清楚地記得,在這個明真大學附屬醫院曾經所發生過事情的點點滴滴。

 

不管是自己第一次遇見那個男人的事情,或是遇見那個男人之後的事情,都歷歷在目。

 

初次見面的時候,自己是對於外科醫生印象非常不好的內科醫生。

 

或許是因為在那之前自己所遇到的外科醫生的技術都沒有那個男人的好。

 

擁有上帝之手、奇蹟之手的那個男人。

 

後來自己被那個男人搭救,而那個男人也基於醫學上的考量拒絕為自己心愛的孩子動手術,毫不畏懼權勢。

 

不是無法動手術,而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是啊。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自己對於這個自己雖然不斷抗爭,卻也不斷屈服的晦暗無光的白色巨塔,開始有了些許的新希望。

 

那是自己一直希望得到的有力夥伴。

 

不管遇到甚麼樣的事情,都會把病患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擺在最前面。

 

在那之後,自己也加入了那個男人的醫龍小組「Team Medical Dragon」,一起做了大大小小的手術與術後管理。

 

一切都彷彿是昨天的事情一樣。

 

不過從那次雄太的心臟移植手術之後,「Team Medical Dragon」也算是半解散狀態了吧。

 

那個男人-朝田龍太郎,去了美國,據說偶爾還會去到難民營行醫救人。

 

其他的成員,多半待在明真醫院或是北洋醫院,繼續原來的工作。

 

而自己本來離開了,不過隨著明真醫療城的完成,自己答應了鬼頭醫生的邀約,重新再回到前明真大學附屬醫院,現在的明真醫療城來繼續自己的醫生志業。

 

甚麼時候才能夠再見面呢?

 

醫龍小組還會再有再聚合的一天嗎?

 

自己不知道。

 

雖然如此,自己仍會堅持著自己的理念繼續下去。

 

那是自己成為醫生的時候所曾宣誓過,至今仍不曾或忘的誓言。

 

准許我進入醫業時,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

我將要給我的師長應有的崇敬及感戴,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的顧念,我將要尊重所寄託給我的秘密,我將要盡我的力量維護醫業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我的同業應視為我的手足,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見或地位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病人間,我將要盡可能地維護人的生命,自從受胎時起;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道。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定。

(以上日內瓦誓詞為世界醫學協會一九四八年日內瓦大會採用)

 

藤吉醫生不再停駐,加快腳步往下一個需要自己的病人那裡而去。

 

第一章(1.4)

 

「你不吃點甚麼的話,晚點肚子會餓得受不了的喔。」

 

伊集院 登一邊快速吃的碗裡的麵,耳邊突然好像響起了這個自己曾經非常熟悉的聲音,而眼前也似乎出現了那個自己視為目標的男人一邊吃著手上端著的麵一邊這麼說的身影。

 

從那時候開始就改變了吧。

 

自己的視野、自己的一切,已經在自己毫無覺知的時候被那個男人悄悄地影響與改變了。

 

是啊。

 

那時候的自己對於這個白色巨塔的世界沒有深層的認識。

 

雖然對於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感到氣憤、感到不滿,不過那時候的自己只有屈從而已。

 

只有偶爾會在陷入昏迷之中的病患的房間裡,對著床上沒有知覺的病患喃喃地抱怨之外,自己採取了退縮、明則保身的態度。

 

不過,這一切,都在那個男人-朝田龍太郎,出現之後改變了。

 

自己的醫道究竟在哪裡,似乎也更加明瞭。

 

雖然後來曾經自卑過,雖然後來曾經迷惘過,雖然後來曾經一度失去方向,不過最終,自己終於了解了,就算自己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但還是有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還是有自己可以堅持下去的事情。

 

雖然現在自己只不過是剛剛結束了研修醫的旅程,在明真醫療城裡擔任小小的外科醫生。

 

這只是開始而已吧,自己未來的旅途還很長,而自己也不會再迷惘了。

 

伊集院忍不住往過去朝田醫生曾經坐著大口吃麵的位子看了一眼。

 

今晚是自己當職,就像曾經經過的無數個夜晚一樣。

 

現在的工作內容和過去自己當研修醫的時候似乎沒有甚麼不同,畢竟自己只是剛剛當上外科醫生的菜鳥而已,比起前輩們自己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就是現實。

 

伊集院想到這裡也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朝田醫生現在又在做甚麼呢?

 

從那之後偶爾會從美紀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不過自己最懷念的,應該是過去那段在醫龍小組「Team Medical Dragon」,總是追隨著朝田醫生的腳步的時光了吧。

 

和其他的同伴們一起為了病患同心協力、盡心盡力的時光。

 

打斷伊集院思緒的是桌上正響起的電話。

 

有緊急狀況了,這麼想著的伊集院很快把電話接起來,然後和一同擔任值夜任務的醫生往急診室的方向奔去。

 

第一章(1.5)

 

「等下找台計程車好了。」雪一邊在便利商店的雜誌櫃前無意識地瀏覽著架上的雜誌,一邊這麼喃喃自語。「真的太久沒有回來日本了呢,路都不認得了。」非常無奈的語氣。

 

這裡是日本,雪早上才剛剛從美國飛了回來,在機場下了飛機沒有多久的時間。

 

兩個多月前,從戰地醫院回到在美國的家,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總算開始回到正常的工作之中,不久前卻被趕了出來。

 

不是因為自己的工作能力減退,而是工作過度了。

 

那些從那裡帶回來的資料需要整理與撰寫,再加上原本在自己和花開始MSF的工作時所累積下來的工作,所以工作過度了。

 

【MSF: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此為法文,意為無國界醫生

 

不過其實這些事情都有人代勞的,只是自己不願意讓自己太過於閒散,因為自己只要閒散下來,腦袋瓜裡就會不斷的想起花掙脫自己的手的那一幕。

 

甚麼時候才會忘記?自己連這一點都不敢想。

 

或許再也不會忘記了吧,所以至少,不要再去想他。

 

所以才會努力過了頭。

 

不過有這麼吃力嗎?

 

雪想著,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除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佳,另外一個原由是因為少了花的緣故吧,原本的工作推展起來也覺得有些費力。

 

就算不需要言語的表達,也能和自己同心協力的花。

 

研究中心的管理者Price看不下去,下了最後通牒,強迫自己要好好休息,所以自己就回來日本看看藤井阿姨。

 

藤井阿姨原本是伊集院家的養女,雖說是養女,不過不如說是從小被帶來許婚給父親的對象。

 

伊集院家因為戰亂與各種意外,致使到父親叡的這一代,已經人口單薄。

 

藤井阿姨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從小被賣到伊集院家來當作養女,同時也當作是父親的未婚妻的對象。

 

後來,因為一場意外,當時的伊集院家就只剩下父親和藤井阿姨兩個人了,其他與伊集院家有血緣的家人都已經亡故。

 

自己後來聽父親的描述,那時候和母親相遇的父親,由於母親的緣故與當時日本醫局的壓迫,使得他決心要離開這片長大的土地移居到美國去。

 

離開的時候,認了藤井阿姨作自己的妹妹,讓他也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第一章(1.6)

 

不過,藤井阿姨一開始還是守著自從父親前往美國之後,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的伊集院家大宅。

 

再後來才認識藤井姨丈,兩人好不容易結了婚,可惜直到藤井姨丈遇到意外過世之前,兩人都沒有子嗣。

 

從那時候開始,不,應該說一開始就把自己和花當作是自己孩子一樣的藤井阿姨沒有移民,也不像自己和花在美國出生與母親的緣故所以擁有雙重國籍,從藤井姨丈過世之後,就一直一個人在日本生活。

 

不過,雖說戰地的連繫不便,但藤井阿姨固定會和自己和花聯繫,至少會在美國家中的電話答錄裡留下關心的話語,同時也了解自己和花的動向。

 

而這些電話答錄,自己或是花,通常會在最常待的醫院裡的專屬辦公室裡聽著。

 

但從自己回到美國之後,就沒有收到過來自於藤井阿姨的消息。

 

一開始是因為自己的身體情況不佳住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後來則是想要不要想著花的事情,所以埋首於工作,並沒有特別注意到。

 

也或許是因為自己下意識希望藤井阿姨在花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不要擔心,又或許是因為自己希望藤井阿姨不要為了花的事情感到傷心,所以一直在自己的潛意識之中被自己刻意地遺忘了。

 

以致於等到自己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是Price再次放了自己長假的時候了。

 

為什麼這麼久的時間沒有和自己或是花聯繫呢?是因為和人出去旅行了嗎?

 

但是時間又太過於長了。

 

最後一次連繫是四個月多前,花和自己正在準備要出任務之前的事情,在那之後的一個多月,花和自己深入了交戰地帶,和外界的連繫幾乎中斷,最多只有和駐紮在戰地醫院裡的夥伴的連繫了吧。

 

而在之後的兩個多月,花失蹤,自己被送回國躺在加護病房裡。

 

這總總的時間加起來,沒有連繫的時間也太過於漫長。

 

家中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就連手機也連繫不上。

 

自己也曾經委託在研究中心在日本的分部-資料處理中心的人員代為前往查看,卻得到大門深鎖的消息,而且似乎已經好久沒有人跡。

 

因為附近的鄰居並不認識資料處理中心的人員,所以也無法從鄰居那邊得到更進一步的資訊。

 

第一章(1.7)

 

怎麼回事?

 

真是讓人弄不清楚呢。

 

不過不管發生了甚麼事情,都暫時不能夠讓藤井阿姨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否則一定會擔心的吧。

 

雪看了一眼倒映在玻璃窗上還有些蒼白的臉色,就算用了妝容掩蓋,但是還是掩不去神色之間的虛弱氣息。

 

長途的飛行讓自己覺得有些累了,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呢,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自己是這麼打算的,等到自己稍微恢復精神後再去找藤井阿姨。

 

沒問題的。

 

比自己和花不懂得怎麼好好照顧自己,藤井阿姨是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自己的。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雪想起了過去的時光,一邊踏出便利商店的門口,一邊看著深秋片片掉落的樹葉。

 

這裡,不是自己和花的故鄉,而是父親和藤井阿姨的故鄉。

 

對於這裡的記憶與回憶,幾乎都是來自於父親和藤井阿姨。

 

對於這裡的記憶與回憶,是片片段段的,只有雙親帶花和自己回來的時候,或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回來的時候,才擁有這裡的記憶。

 

雪突然覺得有些感傷。

 

甩甩頭,雪走到路邊招了計程車,往父親的故居而去。

 

父親的故居,從父親與母親過世之後,就變成自己和花在這片土地上的據點。

 

除了自己和花之外,只有藤井阿姨以及其他固定時間會去打掃的幫傭會進去的地方。

 

而自己和花除了在祭奠埋葬在這裡的雙親的時候會回來,雖然還會為了工作回來,但實際上待在家中的時間卻屈指可數,相較之下待在資料處理中心的時間還比較長。

 

就像自己和花在美國的時候一樣。

 

醫院所瀰漫的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就算是夜晚也永遠不會熄滅的安全燈與護理站的燈光、以及其他只會略為黯淡的病房與走道的燈光,還有白天晚上都有人穿梭其中的忙碌身影,更是自己和花最熟悉的記憶。

 

第一章(1.8)

 

從一出生就住在醫院、就算後來分離手術完成也必須不斷進出醫院,甚至因為雙親的職業的緣故,以及後來自己和花所選擇的職業的緣故,所以待在醫院比待在家裡的時間更長。

 

雖然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排斥,不過實際上醫院對於自己和花而言,更像家,甚至是比家更為安心的存在。

 

而不管是在美國的研究中心,或是在這裡的資料處理中心,其實本質上都是醫院,應該說都是屬於私人醫院。

 

這也導致了一般的住家對於自己和花而言,是更不熟悉的存在。

 

這樣究竟是好還是壞,就連自己也弄不懂了。

 

「只要能夠感到安心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對吧?」雪喃喃自語似的對著牆上照片裡的人這麼問。

 

牆上掛滿了相片。

 

這裡的家和美國的家一樣,雖然自己和花很少回去,不過卻會在牆上掛滿了照片。

 

照片是紀念,也是回憶。

 

櫛比鱗次、有條不紊地掛著的照片有著許許多多不同的身影。

 

有從前一家人快樂生活的照片、有自己和花還是連體嬰時的照片、有和照顧自己和花的醫生們的合照、再後來還有自己或花和各自或共同醫治的病患的合照、也有自己和花的醫療小組與病患的合照,此外,還有自己和花每次在MSF任務中的照片,還有其他與自己曾經在生命出現過的人的照片。

 

花的照片和自己的照片裡面的人物並不見得相同,所以花和自己都各自有一面掛滿照片的牆。

 

不管在美國或是在這裡都有相同的布置。

 

每拍一張照片,會被洗上四份,一份放在這裡的家,一份放在美國的家,另外兩分各自放在美國的研究中心和這裡的資料處理中心的辦公室的小房間裡,就像是在展示著。

 

照片的背面會寫上時間、人名、地點與事件,就像是見證自己和花這兩條奇蹟似被搶救回來的珍貴生命一樣,同時也督促自己和花不斷地在這條沒有盡頭的醫道上前進。

 

母親總是這麼說,這是屬於你們兩個的哭牆,也是生命的記錄。

 

照片述說故事,也見證了這一路來的痕跡。

 

第一章(1.9)

 

父親和母親也曾經各自有這樣的一面照片牆。

 

只不過兩人過世之後,那些屬於雙親的照片,都被自己和花珍重地收藏了起來。

 

而自己和花從父母過世之後,也會對著照片說話。

 

不管究竟是孤寂、快樂、甚至是感到疑惑的時候。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從雙親過世之後,自己和花改變了原本的志向,然後全心投入了MSF與本職的工作的那時候開始。

 

照片上和自己或花合影的人,不見得會活著,就像是最近的一張照片裡的人一樣。

 

照片裡包括自己和花一共有十個人,那是兩個多月前的那個任務臨行前,在戰地醫院前拍的照片。

 

照片裡的人笑意滿滿。

 

而現在,照片裡的人,扣除沒有音訊的花在內,只剩下五個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照片,也見證了生命的脆弱。

 

雪不禁苦笑了。

 

自己沒有像收拾起雙親的照片一樣收拾屬於花的照片。

 

因為自己一直堅信花一定會回來的,雖然官方已經宣布花的死訊,甚至身邊的人都不支持自己這個看法。

 

不過自己卻可以感覺得到,花一定還活著。

 

是自我欺騙也好,是真的感應也好,花一定會回來的吧?

 

曾經和自己是生命共同體的花。

 

 

「真的嗎?」雪站在藤井阿姨鄰居家的台階之上這麼吃驚的問著。

 

「是啊,他沒有通知你們嗎?大概是四個多月前的事情了。」鄰居阿姨這麼回憶著。「不過我也是因為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他,很擔心是不是發生甚麼事情,才叫我那個當警察的兒子打聽才知道的,就連我們這些老鄰居也沒有通知呢。」

 

鄰居阿姨繼續這麼說,「現在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聽說是在路上暈倒被送去醫院。唉,你和花雖然工作很忙,也要多少關心一下老人家的狀況比較好。」

 

鄰居阿姨持續叨叨絮絮的埋怨著雪和花的不關心,雪的思緒則是飄遠了。

 

四個多月前嗎?

 

那是MSF的指派工作下來的時候,因為自己和花要去的地方是交戰地帶,為了避免藤井阿姨擔心,自己和花沒有和藤井阿姨聯繫,也要研究中心的人加以保密。

 

第一章(1.10)

 

因為自己和花是無法對藤井阿姨隱瞞甚麼事情的,不連繫、保持靜默是最好的方法了。

 

卻沒有想到那時候的藤井阿姨也同時對花和自己隱瞞了事情。

 

彼此都不希望對方擔心嗎?

 

雪一邊向鄰居阿姨道了謝,一邊離開藤井阿姨的住處。

 

已經知道在哪一個醫院和病房了,但現在的時間已經太晚,明天再過去好了。

 

珍惜現在在自己身邊的人,母親以前雖然常常這麼說,不過事實上雙親都太忙碌了,在本職的工作、實現自己的願望與珍惜身邊的人這三者之間很難兼顧。

 

雙親都是把醫院與研究中心當作家的人,也都是重視病患比重視自己或是家人要更多的人。

 

這樣的習慣也傳染給了自己和花,自己和花也有樣學樣,這也是為什麼自己和花待在醫院的時間比待在家裡的時間要多的緣故。

 

這樣的習慣好嗎?

 

沒有正常的社會生活的習慣。

 

只是,也改不掉了吧。

 

雪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街頭抬頭看著因為城市的燈光的緣故,所以看不見星光的天空突然覺得有些寂寥。

 

 

「神經科?」伊集院 登這麼吃驚地問著身旁的人。

 

「對啊,」木原 毅彦一邊看著廊外不管天氣的逐漸寒冷,仍舊活力十足地嬉戲著的小孩們這麼說。

 

兩個人一如以往正不管天氣的溫度變化一人手上都各拿著一隻冰棒吃著。

 

「唉,沒中啊。」木原醫生嘆了口氣。

 

「我也沒中。」伊集院醫生繼續剛剛未問清楚的話題,「明真醫療城的神經科要擴大規模嗎?」

 

「是啊,片岡小姐和鬼頭醫生是這麼說的,據說設備都已經準備好了,還招募了很多有名的醫生呢,以後啊,明真醫療城就不只是心臟移植的中心,而且還是日本神經科的權威所在了。」說到這裡,木原醫生不禁得意洋洋。

 

一般人往往以為神經科看「神經病」,殊不知俗話所說的「神經病」其實是精神疾病,而把精神科與神經科的角色混淆了。另外也有許多病人該看神經科卻不知道,徒然遊走於其他科別,浪費了時間與精力。

 

明真醫療城想要推廣更正確的概念,讓更多人的健康能夠得到保障,想要救治前來求醫的病患都能夠得到更好的照顧。

 

這是自己對於政策推行的私心臆測,雖然或許過度美化了。

 

不過這樣的夢想,曾經是自己進入醫界的動力。

 

第一章(1.11)

 

「這樣啊。」伊集院醫生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明真醫療城的前身-明真大學附屬醫院是以心臟外科聞名於日本醫局,自己一開始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才會在眾大學遊走實習之後,最後選擇明真大學附屬醫院作為研修醫的所在。

 

【研修醫也就是實習醫生。】

 

如果開始偏重神經科之後,心臟外科會不會又走回以前頹廢的老路了呢?還是應該是能夠兩者同時並存的?

 

畢竟以鬼頭醫生的專長而言,心臟外科才是老本行。

 

不過在日本眾大學,或者又說是眾醫療院所之中,神經科應該是西京大學附屬醫院的特長才是,明真醫療城怎麼會特別注重神經科了呢?

 

真是讓人弄不清頭緒。

 

一旁的木原醫生早就開始慣常性的自言自語,而自己也一如以往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這麼說起來,神經科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醫療科別。

 

不同於心臟外科所關注的是人體的循環,與心臟外科相對應的內科,就是循環內科。

 

神經科所關注的,簡單的說,就是一切與神經系統有關的病變。畢竟就如同血管的錯綜複雜一樣,神經系統從大腦、小腦、腦幹、脊髓到周邊神經、肌肉等都包含在內,其間的連線也是錯綜複雜而環環相扣,各個部位也各有各的病變。

 

舉例來說,中風及其後遺症,如癲癇。意識障礙:如嗜睡、昏厥。退化性疾病:如阿茲海默症、小腦退化等。不自主運動:如巴金森氏症、顫抖 、舞蹈症等。神經系統腫瘤。顱神經病變:如顏面神經麻痺、 三叉神經痛、暈眩。周邊神經及肌肉病變:如手腳麻木、肢體無力、肌肉萎縮、抽筋等症狀。各種疼痛:包括頭痛、脖子肩膀酸痛、肌肉痛、腰酸背痛。甚至就連精神科關注的如失眠、神經衰弱、焦慮症、憂鬱症、身心症,也可以找神經科看。

 

相對應於心臟外科,神經外科,主要以手術來治療神經系統的疾病。但就如同須先經過循環內科看診後,再由心臟外科動刀一樣,一般而言,是先由神經科醫師診視,如果有手術的適應症時,再轉診神經外科。

 

神科外科不只包括腦部神經手術,還包括脊髓神經手術:如頸神經和坐骨神經;周邊神經手術:如引起手麻的正中神經壓迫,以及交感神手術:如手汗症。舉凡直接涉及神經的手術,均包括在神經外科的範圍。由於神經是十分敏感而脆弱的組織,而且是支配身體、意識的主要系統。稍有不慎將形成不可挽回的功能缺損。因此神經的手術需要極精細且準確的技術,也就是因為這樣,神經外科手術時是使用顯微鏡進行。

 

而神經外科的術前檢查也往往具備相當的危險性,稍一不慎,又或者就算是正確的進行,也都有可能造成患者終身不可挽回的副作用。

 

這樣比較起來,心臟內科手術時是使用放大鏡,就算有甚麼差錯也幾乎可以重新修補回來,神經外科果然也很厲害呢。

 

畢竟和其他組織可以再生的情形不同,神經一旦壞死,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伊集院不免嘆了一口氣。

 

真要認真計較的話,自己的技術永遠都不夠啊。

 

第一章(1.12)

 

荒瀬醫生也聽說了嗎?最近明真醫療城的新政策。」有手術護士的外號的里原 美紀對著霸占著某個空房間作為自己休息室的荒瀬 門次這麼說。

 

常被其他醫生私下稱呼成妖貓的麻醉醫生-荒瀨一如以往慵懶地躺在椅子上,連頭也沒有抬地這麼回答,「你是說神經科的擴大規模嗎?據說是上面的人想要和西京大學一同爭取和雪莉中心(The Sherrys’ Center)的合作機會搞出來的名堂。

 

「雪莉中心(The Sherrys’ Center)嗎?」美紀這麼反問。

 

這個名字對自己而言並不陌生,不只是因為雪莉中心(The Sherrys’ Center)在世界醫學上所占有的地位,同時也是因為那時候自己和被自己暱稱為小龍的朝田 龍太郎在戰地醫院服務的時候,曾經遇見過的人的緣故。

 

「是啊。不管怎麼說,那可是世界一流的神經研究中心,同時也是全球最大的醫學與醫學技術的開發與研究中心呢,想要和他們合作的大學和醫院多得不得了。這樣的合作機會不單單可以為明真醫療城帶來名聲,而且還有後面的滾滾財源,片岡小姐和鬼頭醫生怎麼可能白白放過這樣的機會呢。荒瀬醫生打了一個呵欠,或許是因為覺得太無趣,所以沒有注意到美紀話語中所帶的熟悉感。

 

「只是日本的心臟移植中心還不夠啊。」美紀突然覺得人心真的好貪心,永遠都不知道饜足。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荒瀨醫生覺得有些無趣了。

 

從那次的心臟移植手術之後,生活又回歸到了平常,一如以往的無趣生活。

 

畢竟能夠擁有像朝田那樣接近上帝境界的手術功力的醫生可不多見。

 

也是因為這樣,天才麻醉醫生遇上天才外科醫生的機會,屈指可數。

 

真是懷念那時的生活啊。

 

荒瀨醫生換了一個姿勢繼續自己的睡眠。

 

美紀看荒瀨醫生又陷入睡眠之中,也沒再多說甚麼,逕自走遠了。

 

第一章(1.13)

 

小龍,去了美國,間或會去到戰地服務。

 

彼此的連繫雖然沒有斷線,只是感覺很遙遠。

 

自己還清楚的記得,一開始和哥哥霧島、和小龍一起在手術室裡進行手術的那段時光,還有自己追隨著小龍的腳步一起去到戰地,以及後來因為沒有接受日本醫局的召回命令,以致於被各個醫療院所排斥在外,小龍甚至想要放棄作為醫生這條路的那些點點滴滴。

 

後來,因為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契機,總算,小龍找回了作為醫生的熱情,自己也決定要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不只是追隨著小龍的腳步而已。

 

雖然只是作為一個護士而已,但這樣就足夠了吧,只要自己能夠在自己的護士工作上非常的出色,盡自己所能照料病患,盡自己所能對於醫生的工作有所協助,那麼這就是自己作為一個護士應該做到的,也想盡心做到的事情。

 

不過,這次明真醫療城意圖和雪莉中心合作的計畫,姑且不論最後的結果雙方是否可以簽下合作契約,能不能夠見到那兩個姊妹呢?

 

第一次見到那兩個有著幾乎完全一模一樣外貌的姊妹,是在戰地醫院裡的事情了。

 

被襲擊過後的戰地醫院滿目瘡痍,在這個時候來了幫忙恢復的人手。

 

這是和那兩個醫生姊妹的初次見面。

 

有著清秀的容貌,就像是天使一樣,看上去無邪單純又惹人憐愛,聲音輕柔婉約甜美,平常時毫無威嚴感,不過開始工作後,卻擁有不容反駁的堅毅力量。

 

而且,或許是因為雙生子的緣故,那兩個醫生姊妹的默契好得沒話說。

 

自我介紹的名字,是伊集院 雪,和伊集院 花。

 

一開始本來以為兩個姊妹是和自己和小龍一樣,是來自於日本醫局的醫生。

 

因為說話的腔調完全聽不出來兩人是在美國長大的孩子,就連外貌也和日本人非常的肖似,只不過輪廓較深,以及比較高挑而已。

 

後來才知道,原來兩個姊妹是混血兒。

 

外貌的肖似東方人來自於父親的遺傳,而體態與輪廓則是肖似母親的緣故。

 

第一章(1.14)

 

再後來因為某些緣故,自己和小龍才知道兩姊妹不只是普通的、技術優良的醫生而已。

 

雖然年紀輕輕,就如同小龍在心臟外科的領域中有神之手的外號,兩姊妹的技術在神經外科的這個領域裡,也是在這世界上數一數二、技術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

 

實際上來自於雪莉中心The Sherrys’ Center)的兩人,也是雪莉中心最大資金贊助者,贊助資金就自己的了解至少超過百分之八十以上。

 

不過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兩姊妹借用了雙重國籍之便,並且借用了承襲於父方的日本名字與某日本的研究機構的名義,為MSF提供服務。

 

這件事情,原本只有兩個姊妹帶來的工作小組成員才知道,自己和小龍是在某個因緣際會之下知道的。

 

「在這種地方,如果少了名聲的負累,工作起來比較自由自在,不會綁手綁腳,而且還可以看見許多原本被隱藏起來的真實。」自己還記得那時候兩姊妹是這樣回答自己的疑惑的。

 

也就因為這樣,自己和小龍也對這件事情採取了保密的原則。

 

而且事實上,不管是哪一個名字代表的原本就是兩姊妹,本質並不會因為名字的改變而有所改變。

 

「這樣不是很有趣嗎?人們會對於某個醫生的名字所執行的手術讚譽有加,只是因為是那個醫生的名字的緣故。如果淪落到這種地步,其實也很可悲了吧。不如以無名氏的立場出現,那麼人們看見的,才是真正的技術,而不只是因為某個醫生的名字的緣故。這才覺得被當成一個真正的醫生看待。」兩姊妹的附加說明有些無可奈何。

 

盛名之累嗎?

 

自己似乎能夠體會這種感覺。

 

想要人肯定的不是因為自己的名字而已,而是自己真正所擁有的技術。

 

美紀看向窗外的深秋景緻。

 

小龍是不是曾經也有類似的感覺呢?

 

在那段被日本醫局拒絕而放浪形骸的日子裡面,小龍的心裡一定也很不好過吧。

 

第一章(1.15)

 

因為日本醫局拒絕的,是一個叫做朝田 龍太郎的醫生,完全忽視小龍所擁有的技術與天賦。

 

如果把朝田 龍太郎的名字遮掩起來,單就一個心臟外科醫生所擁有的技術,是任何一家醫院都會想要擁有的吧。

 

不過卻自己的名字而被連同否認的技術與能力,那樣的抑鬱心情曾經讓小龍無法在這條醫道上繼續前行。

 

代表的名字與擁有的技術,兩者之間的束縛,是那兩個姊妹想要解脫的吧。

 

畢竟世人看見的、評價的、甚至是躲避或趨之若鶩的,到了最後往往轉變成是那個名字所呈現的意義,至於其所真正擁有的技術,卻變成不過只是一種空幻的襯托罷了。

 

然而,一開始看見、評價的不就是真正擁有的技術嗎?

 

技術擁有者的名字,一開始也只不過就只是一個代稱而已。

 

只是,到了最後卻是本末倒置。

 

美紀想到這裡不免苦笑了。

 

為此,自己和小龍曾經嚐盡被離棄的苦澀滋味。

 

為此,小龍曾經拋棄作為一個醫者的所有。

 

為此,小龍雖然沒有說出口,或許也是在心中有百般的掙扎。

 

為此,小龍離開了日本醫局,到美國去磨練自己的技術,那裡是小龍可以憑藉著擁有的技術自由飛翔的天空,不需要為了名字而受到束縛。

 

為此,自己和小龍分隔兩地。

 

是啊,這就是現實了。

 

獨留自己一人在這裡孤軍奮鬥。

 

雖然這也是自己的選擇。

 

選擇一個人找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能夠獨自翱翔的方法。

 

只是,甚麼時候可以再見面呢?

 

那個自己景仰他的技術,而曾經追隨著他的腳步四處去,甚至就連那紛亂的戰地醫院也緊緊跟隨的小龍,朝田醫生。

 

現在自己能夠做的事情,大概也只有盡心完成手上的工作,大概也只有盡自己所能完成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

 

然後等待。

 

等待。

 

等待命運再次交會的那一天。

 

美紀輕嘆了口氣,把思緒拉回,快步地走回護理站繼續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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