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長役夢魂(1.0)

 

我看不見未來。

 

我,

 

只有明天而已。

 

長役夢魂,意指神魂顛倒,連在睡夢裡也思念著。唐˙皇甫枚˙飛煙傳:「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

 

其之一長役夢魂(1.1)

 

「玉葉!玉葉!」一個年輕女孩站在堤岸上叫喚著正在河邊洗衣服的另外一個年輕女孩。

 

「是!」剛剛似乎沒有聽見同伴的叫喚,現在才突然回過神的女孩連忙回應著。

 

還不習慣呢。

 

也難怪了,少女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玉葉其名,在十二國之中是非常普通的表字,所以自己才會選擇用這個表字。

 

被叫做玉葉的時光雖然不算短,也早過了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反應過來的時期,只是,或許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習慣吧。

 

因為這並不是自己本來的名字。

 

「廚房的大叔在找你呢,說是你昨天教他做的那個工具,要你再去教他一次,」負責來叫喚的女孩也沒有注意到玉葉的心思,只是認為大概是太過於關注工作,所以沒有聽見自己的呼喚聲。

 

「我知道了,我這邊洗好就過去,麻煩你了,青葉,」被稱作玉葉的少女回應。

 

「不用客氣,那我先回去囉!」青葉這麼說著,向玉葉擺擺手,隨即離去了。

 

「還不習慣嗎?」就在青葉離去之後,一個聲音不知道從甚麼地方憑空響起。

 

「啊。。。!」大概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聲音,玉葉這回可真是貨真價值的嚇到了。

 

璃玖!」反應過來的玉葉不自覺的拔高聲線,叫喚著對方的姓名,有著抱怨的情緒。

 

「小聲點,否則可是會被當成瘋子的,」被玉葉稱之為璃玖的對象,兩腳懸空,非常悠哉的坐在玉葉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提醒著一時忘記說話對象的玉葉。

 

「還不是因為你們的關係。。。!」玉葉這回抱怨歸抱怨,但還是有意識的壓抑了自己的聲量反駁。

 

「那是因為你可是將來的芳國君王-峰王陛下呢!」璃玖看著眼前的玉葉這麼說。

 

「這件事情不是由我自己決定的嗎?」玉葉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其之一長役夢魂(1.2)

 

「確實是這樣沒錯,」璃玖點點頭,「但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玉葉打斷。

 

「沒有但是!」說到此的玉葉像是要宣洩自己的憤怒一樣,用力的將隨手撿起的石頭往水中砸出翻騰的水花,「我絕對不會成為君王的。。。!無論如何都不會。。。!」

 

說完就站起身,把洗好的衣服也端著,走上回宅邸的道路。

 

而原本坐在河邊的璃玖也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消失了蹤跡,就像從來不存在,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出現過。

 

走回宅邸的玉葉心緒複雜,甚麼也沒有辦法思考。

 

這裡是恭國,君王在位已經是近百年的國家,國家繁盛而安定。

 

自己在這裡也生活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但過去的記憶卻依舊歷歷在目。

 

是啊,甚麼時候才能夠捨棄呢?

 

不管花多少時間也無法捨棄的過去。

 

走到現在的原因的起點,是在隔了一個虛海的芳國。

 

現在那虛海之上,已經滿布妖魔無法接近也無法橫渡了吧。

 

故鄉是怎麼樣也回不去了。

 

也不想再回到那樣的傷心地。

 

只是,那個人卻說自己將來是芳國的君王,這是自己的天命。

 

不想要這樣的天命。。。

 

不想要成為那樣的君王。。。

 

沒有哪個君王一開始就是暴君,但是不可避免的,總是會有末途的到來。

 

只要自己想到,到那時候自己也會成為自己現在所憎惡的人,自己就完全無法接受。

 

絕對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

 

這樣的天命,自己不想要。

 

如果是命中所註定,那麼自己會對抗到底。

 

寧可流落,也不願意順從這樣的天命。。。

 

那個人對於自己這樣的回答似乎不可置否。

 

不過也沒有消滅自己的希望。

 

他說,「你確實可以選擇要前進的道路。。。」

 

甚至還給了自己許許多多的協助,讓自己可以避開成為君王的道路。

 

是啊,即便必須要非常的辛苦,自己也絕對不要成為君王!

 

其之一長役夢魂(1.3)

 

這一切的開端都得從許久以前說起,那是遠在已故的峰王-洌王即位之前的事情了。

 

在芳國的宮廷之中,所沸沸揚揚傳開來的消息-峰麟失道了。

 

其實也並不是那麼的意外,因為朝廷腐敗的程度,也到了讓誰都無法輕易容忍的地步。

 

無視於這一切的峰王也終歸走到了盡頭了嗎?

 

朝廷之中的官吏對於這樣的情形,有的選擇了趨炎附勢,有的選擇了明哲保身,有的選擇了堅持正義。

 

孫健,字仲韃,任職於掌管軍事的夏官,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朝廷之中,是少數能夠自始自終堅持正義之道的人。

 

隨著王朝的傾頹,追隨仲韃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在這樣的朝政之中,有一對夫妻也是和仲韃非常的親近。

 

夫妻同時為官在這個常世之中並不罕見,不過若是只有一邊是官吏的話,那麼就會產生矛盾的情形。

 

由於成為國府又或者是各州中某些層級以上的官吏就必定要昇仙,所以一邊是不老不死的仙人,一邊是時間繼續流轉的普通人,這樣的話,就一定會有家人必須要分離的事情產生。

 

考慮到這一點,有時候是連親人及妻子都可以一起入仙籍的。

 

但是兄弟姊妹之類的旁系血親,是不准昇仙的,儘管有些血親可以優先被任用為官吏,但是失去的東西比起想像之中的還要多。

 

在夫妻只有一方是官吏的情形之下,基於另外一方的意願,也是有只有為官的一方成為仙人的例子。

 

畢竟雖然當了官之後就自然需要配合官府的調度而遷移,但是一旦結了婚夫妻是不會分離的。

 

不過在官吏之中,多半的人以單身者居多,而已婚者的伴侶多半不是官吏。

 

若從此點來看,或許也可說像這對夫妻這樣兩邊同為官吏的例子並不多見。

 

這對夫妻則是在丈夫因手藝精巧,在大學畢業後先進入了冬官的行列之中,接著妻子也從大學畢了業進入了春官的行列中。

 

其之一長役夢魂(1.4)

 

丈夫的名字叫做水翔月,表字風嵐,妻子名叫夏實梨,表字季舞。

 

兩人遠在就讀大學之前就擁有了一個女兒,名叫水珛雙,表字瀧霙。

 

珛,音同秀,有瑕疵的玉;瀧,音同霜;霙,音同英,雪花。南朝梁˙簡文帝˙雪朝詩:「落梅飛四注,翻霙舞三襲。」宋˙蘇軾˙雪夜獨宿柏仙庵詩:「晚雨纖纖變玉霙,小庵高臥有餘清。」

 

丈夫和妻子是同一個里的人,兩人同樣出身於芳國首都蒲蘇附近的城市-瀧岡。

 

屬於台輔所管轄直隸州之下的瀧岡,是距離蒲蘇最近的一個城市。

 

城市的規模也因為鄰近於首都,實際上在不管是風景、人文等各方面和王都蒲蘇是沒有多大的分別的。

 

據說久遠以前,在賢能的君王在位的時候,因為國家繁盛,城鎮的規模擴大,瀧岡在當時是屬於附屬於蒲蘇的第二或第三城鎮。

 

有別於其他地方整體命名,這各附屬於蒲蘇的城鎮在當時另取了名稱,名為瀧岡。

 

不過後來隨著王朝的衰落,城市規模的縮減,於是瀧岡就成為了有別於蒲蘇的城市。

 

風嵐和季舞現在都回歸了故里-瀧岡。

 

因為朝廷已經過度腐化了,再這樣下去會怎麼樣呢?

 

不如暫且以休養生息、沉澱思考的理由,請求暫時停止了原本的職務,回到故里之中好好思考究竟應該要如何做才好。

 

冬官職司物品、咒具的製作,還有各項技術的開發,而春官職司祭祀與式典,雖然這兩個官位都和國家民生與朝政變化沒有直接的影響,但是就算是這樣,也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那麼接下來應該要怎麼樣才好呢?」季舞問著坐在窗邊看著霧茫茫天空的風嵐。

 

聽從丈夫的建議,兩人攜同女兒暫且回到了故里。

 

其之一長役夢魂(1.5)

 

這樣的請求也沒有得到太多的為難,因為用了相當多的金銀珠寶在私底下賄賂了審核相關程序的官吏。

 

也因為這麼做卻太過於輕而易舉,更顯得令人無比的痛心。

 

國家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的呢?

 

在現在的王即位之前,自己和丈夫就在朝中任職。

 

當時歡欣鼓舞的迎來的君王,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君王呢?

 

才僅僅不過這幾年的短暫時光啊!

 

在前朝的王崩殂的時候,自己和丈夫只是一介小官,也沒有餘裕可以抗拒暴政,於是在那時候就暗自在心中下了決心,一定要努力培養自己的能力到可以為國家做些甚麼才是。

 

所以當現在的王上即位的時候,還有那之後的時光裡,兩人都非常努力的在各自的領域之內發揮著各自的長才,希望能夠為國家的復興與未來奉獻出自己所有的心力。

 

只是為什麼這樣的時光是如此的短暫呢?

 

就算是哀嘆也不足以解開心中的怨怒。

 

季舞看著沉默沒有回答的風嵐。

 

「不管如何,我和瀧霙都會和你在一起的,」季舞試圖鼓勵著為了這樣的朝政而感到無比痛心的風嵐。

 

「瀧霙呢?」聽見妻子這麼說的風嵐也稍微提振了自己的精神問著,「從剛才就沒有看見他呢,這丫頭又跑到哪裡去了?」語調之中有著滿滿的溺愛。

 

常世之中必須要在同一個里中的夫妻,才能夠向里祠中的里木祈求孩子。

 

原本就同樣居住在瀧岡的兩人在這點上沒有遇到甚麼阻礙。

 

如果兩人屬於不同里的話,那麼就得要遷移到某一方的里去了。

 

而如果只有私通也是不能夠祈求孩子的,必須要結為夫妻才行。

 

結為夫妻之後,以用虔誠的心意編織出一條精細的絲帶,在每月的七號將之繫於里木之上,然後誠心祈求。

 

和祈求家畜時一次可以結好幾條帶子不同,人則一定一次只有一個。

 

其之一長役夢魂(1.6)

 

每月的一號祈求的是雞鴨類的鳥禽,二號是狗,三號是羊或山羊,四號是豬或山豬,五號是牛,六號是馬,七號是人。

 

只要是七號到九號以後都可以祈求人的卵果,不過七號祈願所得的孩子都會是乖孩子。

 

八號則是君王專屬的穀物日。

 

雖然五穀播種後就會自行結果增生,但新穀物卻得要君王在王宮之中的路木祈求。

 

天帝聽到君王的請求,在王宮之中的路木結了果實,第二年國內的里木都會結出帶有種子的卵果。

 

而在父母祈求之後,若是上天認定有為人父母的資格,那麼就會在絲帶處結出一顆卵果。

 

等待成熟後摘下,然後,就只要靜待孵化即可。

 

雖然擁有孩子並不是那麼必要的事情。

 

【以上及以下出自於小野不由美,風之萬里黎明之空】

 

因為常世裡沒有家這種東西,雖然自己想要建立一個家。

 

從蓬萊、從崑崙來的海客、山客是這麼說的,婚姻是為了守護家庭而存在,經由兩人的締結婚約,也就基本上確保了明確的血統。

 

但在常世裡,孩子和其他的飛鳥走獸這類的生物一樣,是從卵果之中誕生的,而不是像那邊一樣是經由人的肚子之中生出來。

 

或許是因為缺乏了這樣曾有的緊密連結,所以這邊的人並不怎麼注重所謂的血統關係。

 

同時也由於常世之中關於土地、家和財產的問題,使得家的觀念更為淡薄了。

 

這邊的孩子一到了二十歲就得離家,不管再怎麼樣富裕的家庭也都不能讓孩子繼承財產。

 

若是接著活到了六十歲,土地和家都得再還給國家。

 

也不是不能夠一輩子擁有,不過死後也都是歸還給國家,並不能夠指定繼承人。

 

錢財可以留給伴侶,但是若是雙方都死亡了,依舊是得歸還給國家。

 

只是即便如此,自己和妻子季舞仍舊想要有個孩子。

 

有人說是老天觀察父母的人品之後給予孩子,換句話說,成為父母就代表老天認同這對父母的人品。

 

其之一長役夢魂(1.7)

 

也曾聽聞過孩子的魂魄會在半夜裡脫離軀體飛到五山去向天帝報告父母親的作為,人在死後就根據這些報告的內容受到裁奪。

 

提出這樣看法的人們也說道,上天給人們孩子,人們將孩子撫養長大,對於一般人而言就是修道的一環。

 

被孩子蔑視就等於被上天蔑視一樣,人們是透過孩子服侍上天的。

 

所以就算是離婚、結婚的頻率很頻繁,但對於別人的孩子也能夠無私的加以撫養。

 

甚至,帶著孩子再婚的人很受歡迎,而且孩子越多越好。

 

因為這代表著此人具有為人父母的資格,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過也有另外一派的人們說,有孩子並不是一件好事情,養孩子很花功夫,而且也很花錢。

 

所以並不傾向於向上天祈求孩子,若是如此,也會選擇不結婚,而只是單純的私通。

 

畢竟結婚之後就會帶來許多複雜的手續,甚至連居住地都有可能會被改變。

 

然而,自己和季舞想要孩子的原因,這些理由都不在考量之內。

 

雖然真正的理由也說不明白,但是這樣的渴望在兩人結褵之際就已經產生。

 

於是向位於瀧岡城中里祠的里木虔誠的祈禱之後,所得到的掌上明珠,就是瀧霙。

 

瀧霙從卵果中出生的那天是個飄落著雪花的冬日,於是為了紀念與妻子的情緣,以及那個美得不可思議的冬雪之日,取了瀧霙這個表字。

 

瀧岡的瀧,與代表的雪花的霙。

 

而其名珛雙,則是希望如此珍貴的女兒能夠記得,世界上沒有甚麼完美無瑕的事物,同時也是為了避免女兒因為受到夫妻兩人的疼愛,而招來上天的妒忌。

 

,有瑕疵的玉,雙是成雙成對,與珛字結合,表示著不僅止一處的瑕疵。

 

只祈求如此能夠讓女兒藉由名字而避開一世的災禍。

 

這是鑽研玄術的自己所能夠給女兒最好的餽贈。

 

其之一長役夢魂(1.8)

 

「瀧霙說要去後面的雜物倉庫瞧瞧,說是要找一些東西來嘗試能不能修改後加以利用,」聽見丈夫詢問的季舞也露出笑意,「那孩子既像我又像你,不僅聰明慧黠,就連手藝也和你一樣靈巧。假以時日的鍛鍊,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出眾的人吧。」語氣之中有著掩藏不住的自傲。

 

「不過那也要有相當的環境才行,」風嵐又再次皺起了眉頭。

 

這就是兩夫妻為什麼如此擔憂局勢的原因。

 

瀧霙現在還沒有入仙籍。

 

雖然因為身為國官的自己和妻子同為仙人,但還是希望他再長大一些,然後再決定要不要讓入仙籍以及未來的道路。

 

「仲韃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嗎?」季舞問。

 

「仲韃真的很了不起,」隨著季舞的話語,風嵐也轉移了話題,「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人呢!」

 

「他是如此的堅持理想,即使要賭上性命,也不會背棄正義之道,」風嵐說著關於仲韃的一切,「人格是如此的高潔,對於自己深信的正義沒有私心的忠實之人。」

 

「是啊,如果這樣的人可以成為君王的話就好了,」季舞嘆息,「如果可以擁有一個因循正義之路的治世,以天道,也就是完備的法令來規範現在的國家就好了。。。」

 

「是啊,如果這樣就好了呢,」風嵐同意了季舞的話。

 

就在風嵐與季舞帶著女兒瀧霙暫且隱居在故里後不久,王上終於自行退位了,為芳國留下了峰台輔遴選下一任的君王。

 

從王上自行導正自己的行為的這一點來說,其實王上也並不是太壞的君王吧。

 

至少,體會到自己的無力,然後給芳國留下了一絲的希望。

 

退位後空懸的王座,很快就被不再虛懸。

 

即位的王,可說是符合大多數官吏的期待吧。

 

眾望所歸的仲韃登上了王座,也開始建立一個法制完備的國家。

 

「真是太好了呢,」在王上即位之後,連袂和季舞重新回到國府中任職的風嵐如此說。

 

其之一長役夢魂(1.9)

 

「是啊,」季舞點點頭同意丈夫的意見。

 

「王上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一旁的瀧霙如此問著自己的雙親。

 

對於瀧霙的疑問,風嵐和季舞都非常熱切的回應著。

 

描繪出來的景象,是非常的美好的。

 

有了完備法制的芳國,有了依循的法規,就不會再重蹈前人的覆轍了吧。

 

「這真是太好了呢!」聽著父母的話的瀧霙也不由得如此的認為,「那麼以後我還可以去找祥瓊玩嗎?」

 

「以後不可以直呼公主的名諱了,這我教過你了吧?」季舞糾正瀧霙的說詞。

 

和現在的王上仲韃一家在前朝覆滅,兩人攜子歸鄉的那段時間裡,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雖然王后佳花和自己的個性並不太相符,但是王上有一個和瀧霙一樣年紀的女兒-公主祥瓊。

 

公主祥瓊和瀧霙一直以來都是天真無邪的相處著的好玩伴。

 

不過,這之後如果要和公主祥瓊繼續來往的話,是不是也該考慮讓瀧霙也入仙籍呢?

 

畢竟隨著王上的即位,祥瓊也已經成為了公主,那麼這樣的話,如果考慮到瀧霙的角度,或許從現在開始讓他也入仙籍會比較恰當吧?

 

而且就算瀧霙入了仙籍,這之後還是可以繼續學習許多的事情。

 

對於這個常世而言,就算是小小年紀也是可以擁有仙籍的。

 

更何況,比起做為普通人而出入宮廷,做為仙人的瀧霙出入宮廷,從禮儀與各種角度來說也似乎比較適切。

 

實際上也有些寵溺瀧霙的風嵐和季舞為此事商討許久,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於是,和王上仲韃的女兒公主祥瓊一樣,瀧霙也入了仙籍。

 

祥瓊和瀧霙都是擁有十三歲外貌的仙人。

 

一個深居於王宮之中,一個在國府之中成長。

 

其之一長役夢魂(1.10)

 

瀧霙一家原本就與仲韃一家相當親近,不僅風嵐和季舞受到王上的拔擢,分別成為了冬官長與春官長,就連瀧霙也經常性受到邀請前往宮中。

 

無奈的是,這樣的好景卻不常。

 

芳國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又開始出現了崩壞的情景。

 

「才只不過不到三十年啊!」在府邸之中感到痛心的風嵐不免再次哀嘆了。

 

原本以為至今仍舊堅持正義的仲韃是不會走向滅亡之道的。

 

【以下出自於小野不由美,華胥之幽夢】

 

然而,試圖只以法令和刑罰振興國家,就這點來說,峰麟的失道也不那麼令人感到驚訝了。

 

一心想要把芳國整頓成一個高尚而有秩序的國家,一心想要建造一個潔白無瑕的國家,連一點髒汙都不允許。

 

王上對於這個怎麼樣都無法消弭髒汙的世界感到焦燥難安,於是法令變得更形嚴苛,刑罰變得更形嚴峻。

 

然後又感到無法消弭髒汙,然後又將法令改得更加的苛刻。。。。

 

如此反覆,卻依舊無法達到心中的絕對標準。。。

 

現在的國土,因為這樣過於嚴厲的法規律令而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仲韃,現在的王上,就算付出性命也不違背心中正義的王上,正將整個國家都成為了這樣意念的殉道犧牲品。

 

王上根深蒂固的認為,人民既然犯罪,就理當有該被奪去生命的覺悟,王上這樣殉道於正義的覺悟使得整體的事態更加惡化,虐殺百姓的行動正如火如荼的展開中。。。

 

如果任由這樣的事態,長此以往會如何呢?

 

絕大部分的芳國百姓、甚至是官吏都要被斬殺殆盡了吧。

 

但做為冬官長的自己也好,又或者做為春官長的季舞也好,依舊沒有辦法做出甚麼改變。

 

這一切都是因為王上心中的正義只是形式上的東西而已吧。

 

因為純潔無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尤其是多變的人心,貪婪、自私、怠惰。。。,這種種追求私利的情感與行為是絕對無法消除的。

 

其之一長役夢魂(1.11)

 

但是只要在王上面前表現出符合正義的態度、說出符合正義的言論,王上就認定這個人是無瑕的。

 

也不管這個人在王上看不見、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甚麼樣的事情或是存有怎麼樣的私心。

 

畢竟王上本身就是一個表裡如一的高潔之人,所以他也深信只要表面是高尚的,骨子裡也一定是這樣。

 

現實世界的人都是有瑕疵的,都有不完美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像王上一樣完美。

 

與王上相反的例證,以王后佳花為最佳例子。

 

雖然王后佳花和公主祥瓊,總是穿著著看似質樸無華的衣裝與佩戴著看似簡單的首飾。

 

但是這些衣飾做為冬官長的自己卻深深知道,比起一般華貴的衣飾都還要昂貴得多。

 

表面看起來擁有美麗容顏的王后佳花,所為之事也比蛇蠍還要可怕。。。

 

不僅進讒言、捏造莫須有的罪名,也唆使王上犯下許多不可原諒的罪過。。。

 

思及此的風嵐皺起了眉頭,看向庭園之中正和妻子一起學習的瀧霙。

 

而與瀧霙一樣年歲的公主祥瓊,卻被藏在深宮之中,對這些事情都一無所覺,也不曾對於王上這樣的行為做出諫言。

 

因為王上也希望祥瓊公主能夠維持著天真無邪的純潔模樣,所以一切的事情都不曾讓祥瓊公主看見。

 

祥瓊公主就是生活在總是歌舞昇平的後宮之中,居住在鷹隼宮的一個區塊之中。

 

在那裏有專屬於祥瓊公主的亭台樓閣,寬廣而華麗的建築物,以及充滿蟲鳴鳥叫、盛開著花朵的美麗園林。

 

有專責伺候祥瓊公主的女官們、還有專職的樂伎、舞伎,以及像是瀧霙這樣,從諸侯諸官處邀來的、負責陪伴祥瓊公主的玩伴們。

 

呈現在祥瓊公主面前的是一個充滿逸樂的和平世界。

 

季舞大概是很早以前就驚覺到如果對於瀧霙的教育也是這樣的話,又會造成怎麼樣的悲劇。

 

所以對於瀧霙的教育和教誨一向不遺餘力也非常的嚴格。

 

其之一長役夢魂(1.12)

 

所幸,瀧霙是自己和季舞在進入大學之前就擁有的孩子,於是之故,陪伴著自己和季舞走過大學的歲月還有後來任官之後的歲月的瀧霙,並不像是祥瓊公主一樣一開始就出生在富裕的官宦之家,至少還了解一般百姓的生活是如何的。

 

是啊,正道看似如此的理所當然。

 

當初渴望王上登基的那時候,是因為將前代君王的缺失視為必定要改正的地方。

 

僅僅只是述說著心中理想國家的形象,孕育著未來國家施政的藍圖,矯枉過正的結果,如此武斷的結果,要找出一條所謂的正道確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因為缺乏法規律令,那麼只要有完備的法規律令就好了啊。

 

然而,這樣單純的想法,可以說是完全不懂何謂國家,完全沒有足以治國的知識和思慮,甚至可以說連方針都沒有了吧。

 

明明完全不懂甚麼是政治,明明一竅不通卻又自以為清楚。。。

 

看著王上一路走來,卻沒有及時諫言的自己或許也和王上同罪吧。

 

但就算諫言又如何呢?

 

不管是自己、季舞又或者是公主祥瓊,就算諫言又如何呢?

 

現在朝中也不乏官吏對於王上的行為提出了諫言,表示罪罰太重、論罪太嚴,結果王上的回應卻是,只是代表和那些罪人一樣有罪,也同樣已經墜入邪惡的深淵而已。。。

 

甚至認為,連這種被王上認為有心而加以關照的官吏都這樣了,那麼人民一定更加墮落,於是反而更加重刑責。

 

越是諫言,越讓事態惡化。。。。

 

就連台輔的諫言也落入了同樣回應的輪迴之中。。。

 

王國又將傾頹了嗎?

 

風嵐皺起眉頭,這次或許真該辭官歸隱了,不單只是藉口逃走而已。

 

如果能夠做為一個普通的百姓,擁有的是有限的生命的話,那麼就不需要一直反覆的看見、經歷這樣的痛苦了。。。

 

在心中興起這樣念頭的風嵐決心要與妻子商議。

 

只是,這樣的決心卻也已經為時已晚。

 

其之一長役夢魂(1.13)

 

「你們要有所準備,」半夜裡一個僕役打扮的人謹慎的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潛行到風嵐與季舞居住的府邸之中。

 

「你怎麼會這樣來到這裡呢?你的話又是甚麼意思!?」看見來者的風嵐連忙迎上前去,同時也探查著門窗外是否有僕役注意到這邊的騷動。

 

所幸時間已經很晚了,自己也因為想要好好的和季舞討論關於辭官的問題,所以早早就揮退了所有的僕役。

 

「我可是不辭勞苦的翻牆過來的呢!萬一被抓到,我這堂堂的秋官長,可真不知道要把臉往哪裡擺了,也更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了,」宣齊爽朗的聲音之中帶著濃重的苦澀。

 

「究竟是甚麼事情?」季舞連忙追問。

 

和宣齊相識是在大學之中。

 

三人-自己、丈夫和宣齊不僅僅是大學的同窗,同時也是生死至交的好朋友。

 

其後在國府的任官之途,雖然因為各自的志趣、能力各有不同與所長,所以進入了不同的六官之中任職,但是仍舊沒有改變三人的交情。

 

「你們帶著瀧霙快逃吧,」宣齊的語氣嚴肅,「我從內侍那裡聽見了不好的傳聞。。。」

 

宣齊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雖然秋官這邊還沒有接到正式的旨意,不過我想也快了。尤其是王上最近的情緒似乎受到了前陣子諫言的打擊,所以對於官吏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做為秋官長的我,職掌的事情是朝官監督與一切法制律令有關之事。但現在的情況,即便我能夠做出公正的調查與裁奪,但是從我聽見的消息來看,恐怕你們是在劫難逃了。。。所以快逃吧,我不想要在這樣的情況親手對你們做出審判。。就算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也是一樣的,」宣齊的口氣中有著複雜的情感。

 

其之一長役夢魂(1.14)

 

「內侍?」季舞反問,「是你安排在宮內的眼線吧。那麼是在哪裡呢?」

 

並非為了要謀反而做預備,而是為了要能夠正確掌握宮中的情況。

 

因為宣齊是如此深愛著芳國,所以希望君王能夠長長久久的在位。

 

而也是因為宣齊是秋官,做為負責監督百官與執行律令的秋官,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受人所畏懼的。

 

屈於恐懼是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真相的。

 

明白這一點的宣齊為了要能夠真切的了解真相,於是在各個官府,包括王所在的蒲蘇山頂的鷹隼宮之中都佈有宣齊的眼線。

 

「是北宮的內侍,」宣齊的視線與季舞交會,又接著說,「北宮居住著甚麼人,我們都很清楚。。。」

 

「位於燕寢的北宮是王后的居所,」風嵐喃喃自語著,「那麼這次王后又對王上進了甚麼讒言呢?」

 

王后對王上進讒言並不是第一次,也並不是甚麼罕見的事情。

 

因為這個緣故而被誅殺的無辜百姓,已經不知凡幾。

 

「如果我的推測沒有錯的話,是由於嫉妒季舞和瀧霙吧,」宣齊的口氣之中雖是猜測,不過卻也相當肯定。

 

「和王宮有密切來往的官吏,已經有許多人因為王后佳花忌妒其他婦女的美貌和才氣,甚至是忌妒其他女子比公主聰明伶俐,於是就捏造罪證向王上進讒言,然後由秋官處決的事例並不少見,」宣齊的爽朗聲音只殘存了痛心的語調。

 

「秋官這裡,就算非常無奈,也無法阻止王上的決心,這是做為秋官的悲哀,」宣齊露出了苦澀不已的表情,「秋官是秋霜凜冽之官,無論甚麼時候都不能動搖,但是這一次。。。,我再怎麼樣都無法看著你們也面臨那樣的慘事。。。」

 

「我不是王上,我是有私心的人,你們和我的交情已經可說是家人了吧,」宣齊痛心的看著風嵐與季舞,「我再怎麼樣都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你們因為這樣而被拖到刑場,無法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其之一長役夢魂(1.15)

 

「忌妒嗎?」季舞拼命想著最近和王后佳花之間的互動,是哪一個地方不夠謹慎了嗎?

 

因為自己很清楚與王宮有密切往來的官吏和其家眷們的下場,所以一直以來都是非常謹慎的。

 

一向如履薄冰、謹慎小心的與王宮來往,那麼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呢?

 

「實際上我覺得現在才爆發,也確實太慢了,」宣齊看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季舞,「你也好,又或者是瀧霙也好,在各方面都太出色了。如果你不是春官長,而只是一個普通官吏的家眷的話,恐怕早就進了刑場。」

 

「不過據內侍說,前幾天王后回到北宮的居所後,在王上不在的時候,大發了一頓脾氣,原因似乎是出在你和瀧霙的身上,」宣齊接著說,「雖然詳實的狀況沒有辦法知道,不過王后提到了一個名字-『龍泉』。」

 

「『龍泉』?」風嵐與季舞相對望了一眼。

 

「那是我做給季舞和瀧霙的一個成對的物品,應該說是飾品吧,」風嵐向季舞示意。

 

季舞從頭上拿下來一個圓形的飾品,遞給宣齊,「這個就是『龍泉』。」

 

「這只不過是我送給季舞和瀧霙的禮物,還是我利用瀧岡故居門前的桑木砍枝整理時所砍下的廢棄木頭製作的,並不是甚麼高級的物品啊!」風嵐向宣齊解釋。

 

「不過看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啊,因為製作精細,又擁有栩栩如生的花紋,恐怕是認為是用高級的材質做的吧,」宣齊覺得手上的『龍泉』的重量益發沉重,「其實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招致王后忌妒是沒有甚麼道理可言的。。。應該說王后欠缺的只是一個可以讓他正大光明剷除你們的理由罷了。」

 

「王后的忌妒之心,實在太可怕了。。。,」宣齊又說,「想必一定會捏造你們貪污或是索賄的事實吧,而且最佳的佐證就是過去你們請求暫停目前職務回歸故里探望的那時候所做的事情,然後王上定然會。。。」宣齊的心情過於沉重,無法把話說完。

 

其之一長役夢魂(1.16)

 

在王上仲韃還沒有即位之前,就是是一個正義凜然、清廉清白的官吏。

 

一知道有所求賄賂的高官就加以彈劾,一有施賄的下官就毫不留情的加以問罪,即便王上當時任職於夏官,但是卻也如此做了。

 

所以一旦王上知道這些事情,一定不會留情的。

 

「不過那時候。。。!」風嵐想起的是為了要回到故里去避開前朝的腐敗所做的事情。

 

「不管那時候有甚麼理由,王上是聽不進去的,否則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宣齊打斷了風嵐的解釋。

 

和風嵐、季舞夫妻相交如此久,又怎麼會不了解兩個摯友呢?

 

風嵐與季舞夫妻雖然行了賄賂之事,不過那是當時國府之中要做任何事情都必須要做的行為。

 

真要計較,百官之中每一個官吏當時都沒有少賄賂人。

 

但無論如何風嵐與季舞都並沒有收賄,這一點自己也非常肯定。

 

但王上現在,又或者從一開始在這點上是根本不會聽任何理由的。

 

最初,當王上被選為王的時候,包括自己、風嵐與季舞在內的許多的官吏都額手稱慶這樣需要賄賂才能行事的時代已經結束,也深深相信,因為先王失道而腐敗的國家一定可以有所改變。

 

但是為了掃除腐敗風氣而公布的法令,並不如王上所預期的那樣有效果。

 

為了能夠提升效果,於是王上又追加了法令。

 

如此只著眼在法令和刑罰上的結果,只有法典不斷膨脹,接著人們很快就發,不管是官吏或是百姓,從身上的穿著到日常使用的物品都受到了法律的箝制。

 

一旦違反法規,就會被課以嚴峻的刑罰,法中沒有情理的存在。

 

就算是因病而從勞役之中請假的人也要被殺死、就算是因為貧困而不得不偷餅裹腹的孩子也要被殺死,就算是只欠少少的稅穀也要被殺死。。。。

 

其之一長役夢魂(1.17)

 

王上即位至今也不過約莫三十年,但是已經有將近六十萬人被殺害。

 

對於在常世的十二國之中,每一個國家擁有約莫三百萬人民來計算的話,死在王上手下的百姓、官吏已經到達了五分之一之多。

 

而若是單算今年到目前為止,也有將近三十萬的人被殺害。

 

那麼甚麼時候國家之中的百姓、官吏會因為這樣的嚴刑峻罰而死絕呢?

 

做為秋官長的自己真的不知道,也不敢去猜測。

 

國土四處充滿著輓歌,王上卻對於百姓的悲鳴聲置若罔聞。

 

無法了解眼睜睜看著家人被拖到刑場,親眼目睹他們斬首的痛苦有多麼深刻,也無法了解百姓面對家人遺骸時的悲痛。。。。

 

王上只是一味的加重刑罰。

 

「確實也是如此,」風嵐仔細的思索宣齊的話。

 

「你們逃吧,天亮之後,當秋官府開始運作,恐怕就會收到來自於王上的命令了,」宣齊勸慰,「到時候做為秋官長我也沒有任何立場可以違背王上的旨意。」

 

「應該要逃去哪裡好呢?」季舞思索著。

 

「最好能夠逃離芳國。。。,」宣齊建議,「惠州侯月溪最近似乎有所動作,就算無法逃離芳國,但只要想辦法在惠州侯行動完畢之前,不要被官府抓到的話,那麼這之後一定可以活下來的。」

 

「甚麼動作呢?」問出口的風嵐在說完的瞬間也感到自己的問題非常的傻氣。

 

「嗯,就是你現在想到的。。。,」雖然風嵐沒有說完,但是多年的交情讓宣齊也懂得宣齊的意思。

 

「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了啊,」風嵐打從心中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峰麟已經因為失道而病入膏肓,這是峰台輔第二次罹患失道之病了。

 

依照天命所選擇的兩任君王都是這樣的終局,峰台輔的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惠侯所謀畫的弒君,可是違逆了天意而行啊!

 

這樣的舉動,最後必定會替芳國招來禍患。

 

只是現在的芳國百姓也沒有時間可以等峰麟辭世,天道自行修正了。

 

是等待眼前在芳國人民在王的暴虐法令之下死絕,又或者是這之後為了弒君與弒殺純潔的麒麟而遭受天道的反撲?

 

或許,對於芳國百姓而言,後者的選擇反而比較好吧。

 

至少眼前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送走宣齊的風嵐與季舞趕緊喚醒已經睡著的瀧霙,只收拾了最簡便的行囊就匆匆的離開位於蒲蘇山的宅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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