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37.0)

 

性命,可以被奪取;

 

信念,無法被改變。

 

第三十七章(37.1)

 

「天地原有九州四夷。百姓不知條理、天子知理而不尊,蔑天地之理,疏仁道,輕綱紀。天帝悲嘆,決心意。現平九州四夷,還盤古之舊,遵條理,創天地、理綱紀。天帝拓十三國,中為黃海蓬山,使王母安護,餘十二配王,予其枝,定國之基業,以此為開闢。」季咸君看著李齋用著清脆而冰冷的聲音念誦著。

 

諸王和其他在場的台輔有種熟悉感,那是上蓬山敕領天啟的時候曾經聽過的話語。

 

為什麼季咸君會知道這些只有君王和台輔才會聽見的話?

 

而不明所以的李齋則是有些愣愣的看著,還沒有反應過來。

 

「天帝分別將樹枝交給十二個人。樹枝上結了三個果實,纏著一條蛇。這條蛇鬆開樹枝並舉起天空,而三個果實則分別掉下來成了土地、國家與王座,樹枝則變成了筆。」季咸君繼續說著,「這條蛇就是太綱,土地就是戶籍,國家就是律法,王座就是仁道,也就是宰輔,筆則代表歷史。。。」

 

【此段出自,小野不由美,月之影影之海,以及十二國記動畫陽子上蓬山領天敕的片段。】

 

季咸君還沒有來得及把剩下的話說完,李齋猛地打斷,「您現在是在愚弄諸王嗎!?即便國家不干涉飛仙的作為,但君王是有資格可以處罰飛仙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又如何呢?」季咸君依舊平靜的反問。

 

「擁有洞府的飛仙所擁有的一切,兩位所擁有的一切,不都是君王給與的嗎?!」李齋憤怒的回答,「居然用這種神話如此愚弄人!」

 

聽見這些話的季咸君沒有甚麼反應,倒是屏翳君像是聽見甚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原本嚴肅的臉突然之間笑了出來,「從景王陛下把玄趾山以及映落城的人都殺害,以後,就再也不曾領過慶國任何的一分一毫,甚至是那座山,也只剩下空殼罷了。」

 

第三十七章(37.2)

 

屏翳君爽朗沉穩平靜無波的聲音,聽在在場的人耳裡,有著不輸給季咸君清脆冰冷聲音的惡寒感,「若是景王陛下願意就把那座凌雲山收回,我們也沒有任何異議。凌雲山原本就是君王的別苑,那座山的所有權早就該歸還給景王。」

 

玄趾山之所以會在那裡的緣故,那座山之所以會屬於自己和茈玗兩人的緣故,是因為那裡不僅是慶的重要氣脈所在而已,更是十二國之中氣脈的樞紐。

 

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凌雲山。

 

現在之所以會聳立著,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和茈玗有一部分是人的緣故。

 

保有人類身分的神祇,兩種互相衝突、矛盾,卻又和平共存的身分。

 

聽見這些話的李齋看了一眼表情非常尷尬的陽子,自己暗自責怪著自己的魯莽。

 

自己並不知道還有這層緣由與過去。

 

自己所知道的玄趾山,不過就是被許多冬官稱頌著掌管常世玄術與醫術的所在罷了。

 

陽子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那是這個王座,這個景王陛下的位置所必須要承擔的過去。

 

該說些甚麼才能夠緩頰呢?陽子自問。

 

不待誰做出反應,屏翳君又說,「至於我們所擁有的飛仙的身分,要做出甚麼處置,似乎也輪不到李齋大人決定。再怎麼說,就這層意義上而言,我們也還算是慶國的飛仙。要剝奪或保留,也該是景王陛下做決定,又或者。。。」

 

屏翳君臉上帶著笑意,語調中可以感覺到濃厚的笑意,「戴國意圖要干涉慶國的內政呢?」

 

聽見這句話的李齋打從心中著了慌。

 

干涉他國內政!?

 

那麼。。。

 

那麼。。。。

 

自己是非常清楚遵帝的故事的,干涉他國內政的君王,最終的結局,是不會按照君王失道的步驟來的,那個下場可是自己無法預想的。。。

 

李齋正待說些甚麼補救,卻被屏翳君打斷,「不過,剝奪仙籍這回事,景王陛下已經替你做了,所以似乎也沒有干涉他國內政的問題呢。」帶著些微的笑意。

 

景王陛下已經剝奪了仙籍?

 

第三十七章(37.3)

 

李齋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也不明所以的陽子,就好像在尋求解答。

 

屏翳君則依舊一派悠悠哉哉地說著,「不是這個景王陛下。是映落發生屠城的事情的那個時候,景王陛下可是讓人把記載著與玄趾山有關的人的仙籍冊,全都焚毀了。再說。。。」

 

隨著仙籍冊的焚毀,那不就代表在那時候就已經失去了飛仙的仙籍了嗎?

 

但,自那時候以來又已經經過了多少的、數不盡的歲月了呢?

 

現在還可以活著,那麼是不是就代表原本的仙籍就不在慶國之中。

 

原來是仙籍在五山的飛仙嗎?!

 

就像是度卿君一樣。

 

這麼說起來,度卿君原本也是屬於玄趾山的一分子吧?!

 

看著眾人正在努力消化眼前訊息,季咸君和屏翳君也沉默了。

 

兩人想起的是那時候在這座名為堯天山的凌雲山、那座名為玄趾山的凌雲山,以及山腳的映落城的事情。

 

那又是已經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就算如此。。。,」李齋試圖掙扎,「青衣剛剛說,泰王陛下並不是甚麼事情都沒做。那麼泰王陛下究竟是做了甚麼事情!?」說到最後聲音尖銳的拔高。

 

面對李齋的質問,季咸君感到一絲的無奈,「關於這件事情,李齋大人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呢?李齋大人那時候不也在場嗎?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坐視不管也就罷了,甚至於。。。」

 

季咸君看著李齋的表情有著難得一見的嚴肅,「提供泰王協助,贊同泰王的行為,又或者應該可以說是助紂為虐了吧?總歸沒有做到一個臣下該有的責任。」一邊說著一邊思量著該用甚麼詞語形容。

 

「您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李齋對於季咸君的指責驟然感到隱約的害怕。

 

「芳國前代峰王冽王孫仲達,企圖以法令和刑罰統治國家,在其他諸官群起謀逆之前的那一年,在計畫施行之前,因為焦慮於峰麟的失道,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將高達三十萬的人民拖到刑場上加以虐殺了。」季咸君說起一件完全與眼前不相干的事情。

 

第三十七章(37.4)

 

「甚麼。。。?」李齋依舊沒有及時反應過來。

 

但在季咸君說著的同時,眾人心中又起了疑惑,為什麼會知道君王的名字?還有這麼詳細的細節,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雲海之上的事情,若不是身在其中的人,就算是凌雲山腳下的人民也無從得知的。

 

「因為看著百姓的痛苦,因為知道這樣下去芳國的百姓會死絕,所以以惠侯月溪為首,其他的官吏群起反抗,」季咸君看著李齋的表情沒有甚麼多大的變化,「在王后佳花和公主祥瓊的面前,砍下了峰王的首級,接著又砍下了王后和已經得了失道之病臥病在床的峰麟的首級,就連公主祥瓊也被放逐了。」

 

季咸君繼續說著,「是啊,雖說這樣的謀逆可是違逆天道之舉,但為了芳國的百姓不至於因為暴政而死絕,多次進諫仍無所效果的惠侯選擇了這樣的道路。現在惠侯仍舊為了芳國而竭盡心力。」

 

「同為臣下,李齋大人有做到像是惠侯那樣的事情嗎?芳國的惠侯在面對暴政時,決心舉兵同時背負殺死麒麟、君王的重罪,也希望芳國能夠走下去,那是惠侯的選擇,李將軍當時的選擇不就是助紂為虐嗎?」季咸君做了結論。

 

季咸君所說的事情究竟是從哪裡得知的?

 

李齋愣愣的看著季咸君想。

 

而自己做了甚麼事情嗎?

 

李齋費盡全力思考,卻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這究竟是甚麼意思!?」李齋感到迷惑又覺得羞憤,自己當時做了甚麼事情必須要被這麼在眾王與台輔們的面前被指責。

 

「『戴國從降下第一道雪之後,一直到冰雪融化為止,這期間能有幾天的放晴啊?我想一定用手指頭算得出來,可是煙霧卻。。。。那些煙霧遮蓋了難得一見的晴空,火融掉了雪,雪水隨即又和瓦礫一起凍結成冰。戴國的百姓有多麼期待春天啊?王宮好像是被厚實而低垂的雲層覆蓋住的,戴國唯一一片晴朗的天空;而現在碧藍的天空也罩著烏雲,地上的煙霧像雪雲一般覆蓋著鴻基,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放晴的地方了』,那個因為庇護李齋大人而被阿選殺死的少女當時是這麼說的吧?」季咸君沒有回答李齋的問題,反而拋出了一段就連李齋也言猶在耳的話。

 

【此段話見小野不由美,黃昏之岸曉之天,下卷】

 

第三十七章(37.5)

 

只是為什麼會知道?!

 

當時候四下,只有自己和那個正氣凜然的少女而已吧?

 

並沒有其他人一同在場!

 

為什麼季咸君會知道這段兩人之間的對話,而且彷彿就好像當時是那個少女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對著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

 

李齋看著眼前有著披垂在肩膀上、延續到及地的長長的銀色髮絲,身著高貴、貴重的玄色大服的季咸君,從心中感到非常的害怕。

 

「泰台輔還記得白圭宮的白陽嗎?」季咸君將說話的對象轉移成立於一旁愣愣的聽著、看著這所有一切的泰麒。

 

「是,」沒有想到會被季咸君詢問的泰麒,連忙反應。

 

白圭宮的白陽景色,即便那是在白圭宮這些也不曾少見過的景色,但至今自己仍未或忘初次見到時的詫異與感動。

 

白圭宮中巍然聳立的巨大宮殿和寬廣的庭院看來彷彿從內側散放出淡淡的光芒。

 

所有的景物都帶著柔和的光暈,而在冬季之中萬里無雲的天空,也仿佛籠罩著一層薄紗,藍藍的色彩變得淡薄,太陽看起來就像是透著白光一般。

 

像霧一樣,但是又不是的景象。

 

「當時身為您的傅相的正賴是這麼說的,『雲海底下的雲層不見了,下界的雪反射上來,就變成這個景色。。。雲一定要完全褪盡才行,而且天氣一定要這麼好。一年當中可沒有幾次這樣的天氣。。』」季咸君問著泰麒。

 

【以上關於白陽的描述,出自小野不由美,華胥之幽夢。】

 

「是。。。,」泰麒也一樣因為季咸君說出了只有自己和當時在場的人才知道的話,而感到驚詫不已。

 

當時擔任自己傅相的正賴,同時也兼任戴國首都瑞州的令尹。

 

所謂的傅相,是因為要輔佐像自己當時那麼年幼的宰輔所設的官職。

 

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從私生活的大小事宜到政務上的所有問題都要照管,同時也擔任自己的老師,負起養育自己的責任。

 

泰麒想起那時候年幼的自己是多麼的天真又無知,不免神情黯然。

 

第三十七章(37.6)

 

「白圭宮的白陽景致,可是比起金波宮的晨曦美景還要更為罕見呢,」這麼說著的季咸君,彷彿曾經親眼見過一樣。

 

季咸君接下來的話語,卻不像是在稱讚景色的罕見與優美,「不過,那樣可說是珍稀的虛幻美景,卻像是隔著紙門射進來的陽光一樣。泰台輔也有這樣的感覺吧。」

 

「是。。。,」聽到此的泰麒和李齋一樣,不,應該說是比李齋更加感到驚疑不定,因為這樣的想法,真的就只是當時自己的想法而已,自己並沒有將他說出口,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就像是戴國的情形一樣,籠罩在霧裡面,被甚麼東西隔絕了陽光的直接映照。」季咸君繼續說著。

 

「您拐著彎說這些不相干的事情,究竟是甚麼意思?!」因為感到恐懼而更加激憤的李齋大聲的反駁。

 

季咸君卻沒有理會李齋的咆哮聲,逕自對著泰麒繼續說,「泰台輔還記得嗎?當時候您到廉國去拜訪的時候,廉王對您說了甚麼。」

 

「廉王。。。?」泰麒想起很久遠以前的記憶,那是自己從戴國到廉國去拜訪的那個時候,曾經見到過的情景。

 

「廉王鴨世卓是這麼說的吧,對於您那時對於己身職責的疑惑。『君王守護國家,隨時注意有沒有甚麼不好的徵兆、有沒有做得不夠的地方,因為這是負責照應的人的職責。而台輔則守護著負責守護國家的君王,監看著君王是不是確實完成職責、有沒有失道的徵兆。就因為有一雙眼睛守護著,所以君王才能有所作為,』您還記得嗎?泰台輔,這是廉王曾經告訴過您的話。」季咸君仍舊自顧自的說著一些看似互無干係的話。

 

【以上廉王語出自小野不由美華胥之幽夢。】

 

「如果用廉王的話來說,看顧者不是農夫,無法區別好枝和壞枝,也不懂分辨該澆水的時期跟不該澆水的時期。以這樣的理由,農夫蒙蔽了看顧者的眼睛,不讓看顧者知道自己這段過程中所作的一切,只讓他看到豐收的果實,然後送到食用者的手中,會有甚麼結果?失去了監督的力量,只計較豐收的果實,也不管這些果實是否適合食用者、是否含有毒性,那會有多麼可怕的結果?」季咸君接著說出的話隱隱約約的提示著甚麼。

 

第三十七章(37.7)

 

「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究竟是甚麼意思?!」李齋再也按捺不住。

 

季咸君卻也仍舊不慌不忙,「才國遵帝擔憂範國荒廢,為了救濟範國的百姓而派出王失,領兵進入他國,觸犯天綱而亡,這自不在話下。」

 

季咸君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因為聽見自己這麼說而眼底深處有著顫動的紅袖,繼續說著,「戴國代王領兵進入蓬山砍殺女仙,而招致滅亡與國姓的更改;芳國峰王因為苛政而被臣下謀反而死;雁國前代梟王因為暴政而使得雁國在現在的延王即位的時候,國家是折山的慘狀,一個正常運作的國家有三百萬的人民,而延王即位的時候,雁國人民只剩下三十萬。」

 

季咸君沒有停止自己的話語的意思,也容不得李齋與其他的打斷,「柳國劉王因為荒廢國政使得國家滅亡;而巧國塙王則是因為不想要有胎果的君王出現,甚至不惜命令台輔派出妖魔到那邊去追擊景王陛下,甚至就連景王陛下到了這裡也同樣派出了妖魔追殺。」

 

季咸君無視於眾人對於自己所表露出的目光的驚詫,為李齋的問題做出了結論,「然而,這些招致滅亡的君王有一件事情他們都沒有做。李齋大人覺得這是甚麼事情呢?」結論的最後反問了李齋。

 

「甚麼事情。。。?」李齋看著季咸君無法回答,「您就直說吧。。。,」這麼說著的李齋的心中與此同時也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綜合季咸君所說的話語,自己隱隱約約的知道答案是甚麼,卻同時也感到無比的害怕與畏怯。

 

是自己想的那個答案嗎?

 

「那麼就挑一件最具代表性的事情來說吧,」季咸君看著李齋的眼神很微妙,「冬獵。」

 

聽見季咸君說出冬獵這兩個字,在場的人當中,有兩個人對這個答案做出了反應。

 

這兩個人是泰王驍宗與李齋。

 

兩人在聽見季咸君如此說的同時,不自覺的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其他人則是不明所以。

 

冬獵?

 

是指甚麼事情?

 

第三十七章(37.8)

 

「為什麼您會知道。。。?」這是泰王和李齋聽見之後第一個在腦海之中興起的念頭,同時也不自覺的低喃著。

 

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情?

 

而這件事情又和泰麒有甚麼關聯?

 

當時候的泰麒不是在廉國嗎?

 

「從這點看來,那可是君王的傲慢造成現在的局面,兩位說是嗎。」季咸君沒有特別表情的臉上依舊沒有牽動任何的情緒。

 

「我還是不明白。。。,」李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是自己現在心中所想的原因嗎?

 

不敢肯定的李齋將這個疑問不假思索地問出口。

 

「泰王陛下與諸官當時對泰台輔隱瞞了吧,還有那之後的事情也是。。。,」季咸君停頓了一下。

 

季咸君這時突然笑了出聲,臉上掛著的笑意卻不像是在笑。「從這個世界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君王做出這樣的事情呢,泰王陛下可是君王中的第一人。。。,」

 

季咸君收斂起笑意,接著說,「居然蒙蔽麒麟的耳目啊!這也是戴國會陷入如此窘迫狀況的原因。」

 

「甚麼意思?」泰麒感到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圍。

 

冬獵是指甚麼?而蒙蔽麒麟的耳目又是甚麼意思?

 

看著泰麒的疑惑,季咸君說,「或許泰王可以好好的向泰台輔解釋一下。而李齋大人。。。」

 

季咸君將自己的視線轉向受到打擊的李齋,淡然的說,「當時李齋大人不也是看著這件事情發生,而沒有做到自己的本分嗎?李齋大人那時不是也感受到存在於光明之後的黑暗?卻甚麼也沒做,反而助紂為虐。」

 

【以下戴國相關的部分種種,請見小野不由美,黃昏之岸曉之天,上下卷,就不一一加註了。】

 

季咸君說著,「明明知道在沒有搜集罪證、也不是以公開的方式處置的情形之下那麼做,就變成一種私刑,卻沒有阻止泰王陛下。不僅如此,明明知道這樣是欺瞞泰麒,卻沒有站出來反駁泰王陛下的決定,只是屈從了泰王陛下的政策。」

 

聽見季咸君這麼說的陽子驟然想起一句遠甫曾經告訴過自己的話,「不能確實依循法律,那麼比沒有遵守法律所造成的結果還要可怕。」

 

【遠甫此句話出於小野不由美,風之萬里黎明之空】

 

第三十七章(37.9)

 

「是啊,明明感受到那麼耀眼的光芒背後,卻凝結著如此深沉濃重的陰影,但李齋大人卻仍舊被泰王陛下所說服,而且還依循了泰王陛下的指示。」季咸君沒有停歇的繼續說。

 

「就連花影大人當時候對你提起這樣的疑惑的時候,你反而說服了他服從泰王陛下的命令,」季咸君說著只有李齋才知道的事情,「和你不同,花影大人當時候可是明確的表達這麼做不妥的不滿。花影大人是這麼說的吧,『王上只帶著信服他的臣子迫切地想進行強制性的改革,有很多事情都被忽略、拋棄了,就如同台輔的心情被置之不理一樣。。。。』」

 

季咸君的語言在李齋聽來益發的尖銳,「李齋大人還記得嗎?你所秘密處理的那些屍首。因為這個緣故而被你殺死,沾染在你的手上的鮮血顏色,還有挖掘著掩埋屍體的洞穴的感覺。」

 

「我。。。,」李齋因為眼前所聽見的事情造成的衝擊已經快要超過能夠負荷的範圍,不知道究竟自己想要說甚麼。

 

「那麼。。。」李齋試圖想要反駁季咸君的說法,「如果王上做了這些不該當的事情,那麼就讓泰麒失道,讓戴國再擁有一個新王不就可以了嗎?戴國百姓所受到的災變、還有無數妖魔的襲擊,您知道戴國百姓的生活是甚麼樣子嗎!?」

 

李齋的心緒混亂,已經完全無法顧及泰王本人就在現場的事情了。

 

或許那是因為對於李齋而言,誰是君王,又或者誰是台輔的這件事情原本就不是那麼重要。

 

對於身為戴國的一份子,只要有君王在位,只要台輔沒有失道,只要百姓的生活安泰,那就是最大的盼望了。

 

又或者,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當時候對於泰王所做出的決定,不只是甚麼都沒有提出自己的建議,不只是屈於泰王的威儀而沒有反駁,而更是幫兇的這件事情。

 

對於李齋而言,這樣的指責與打擊已經遠遠超過能夠負載的範圍。

 

第三十七章(37.10)

 

因為這樣的自己,不就是讓戴國百姓陷入現在這樣水深火熱痛苦的推手之一嗎?

 

這樣的自己,還有資格說自己是為了戴國嗎?

 

就算自己因為逃避妖魔的攻擊而失去了一隻手,就算自己為了將泰麒帶回來而做了許多努力,可是。。。

 

自己卻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之一!

 

「因為泰麒在還來不及因為這件事情而失道的時候,就已經被除去了角,不再是麒麟,同時也被切割出天地的氣脈,只能夠等待修正的時刻來到。泰王不過就是作了比梟王、代王這些失道的君王還離譜的事情罷了,再加上泰麒已經不是麒麟,自然不會有失道的問題。」回答李齋的是一直站在一旁的屏翳君。

 

之所以會替茈玗回答這件事情,是因為自己感覺到茈玗的情緒開始改變與波動了。

 

是因為對於做出這樣愚蠢事情的君王感到憤怒,同時也是對於因為君王的緣故而必須要遭遇、承擔這一切的其他人而感到悲傷吧。

 

「那麼,那麼。。。」李齋強壓著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質問著,「承受著這一切的戴國百姓的悲願,為什麼上天沒有聽見!?戴國人民的祈願,難道不夠嗎?為什麼只能夠等待修正的時刻來到呢!?戴國百姓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幾乎死絕了啊!」

 

「九萬一千一百零一個人,」季咸君冷靜的回應著,「泰王重新回到白圭宮的時候,包含有仙籍的官吏在內,戴國只剩下這個數字的百姓。」

 

【這個數字91101,是用發生在2001年的911事件的數字,取911與年分01組成。】

 

聽在眾人的耳中,都感到可怕。

 

因為正常運作的國家,所擁有的百姓的人數是三百萬,雁國前代梟王的時代,也至少還有三十萬的人民。

 

而戴國居然剩下就連十萬也不到了嗎?!

 

可見情況有多麼的糟糕。

 

第三十七章(37.11)

 

季咸君停頓了一下,「泰王選擇蒙蔽麒麟的耳目,也就是蒙蔽了上天的耳目。那麼就算戴國人民的痛苦心聲、虔心祈禱無法被上天聽見那也不足為奇。戴國的百姓是泰王的子民,不是別人,而是泰王為自己的子民選擇這條布滿煙霧、看不見前方的道路。那是泰王的人民,泰王執意要如此作,那麼就要有接受後果的預想。」

 

李齋勉強的吞了一口口水,強撐著又逼問著,「那麼天帝為什麼要創造像戴這樣的國家呢?既寒冷又缺乏作物,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戴國擁有的是像南方的國家那樣溫暖的天氣與豐富的作物,那麼戴國的百姓應該還可以繼續活下去,不至於幾乎死絕!」

 

「那麼這樣又有甚麼意義呢?」季咸君反問。

 

「甚麼意思?」李齋已經顧不上應有的禮節了,逕自反問。

 

「就如同人有高、矮、胖、瘦、美、醜、善、惡、忠、奸、性別各不同,甚至是天生殘缺抑或者是像半獸這樣的存在。若按照李齋大人的說法,那麼就造出一樣的人就好了,擁有良好品性、不會犯罪,甚至全部都一模一樣的人就好了。但是這樣的世界還有甚麼意義?」季咸君近乎無情的回答讓李齋感到無限的冰冷。

 

「那麼。。。那麼。。。,」已經近乎無法思考的李齋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季咸君您會知道的這麼詳細!?對於那些不可能有別人會得知的事情,也如此的知之甚詳,您究竟是誰!?」

 

這也是在場眾人一直以來的心中的疑問。

 

在眾人期待目光下的季咸君仍舊不慌不忙,「慶國重寶水禺刀,僅限於景王陛下能夠使用的珍貴冬器。由水鑄造成劍,以猿做成鞘。劍刃會生出燐光,可以像水鏡一樣顯現幻象,只要操縱得宜,那麼就可以映出古往今來,甚至是千里以外的事情。」

 

「甚麼意思?」李齋不自覺的反問。

 

「那麼李齋大人知道為什麼初代景王給我季咸君這個封號嗎?」季咸君依舊悠哉的反問。

 

「不,」李齋搖搖頭。

 

第三十七章(37.12)

 

「所謂的季咸,是神巫,能預知人的死生存亡,同時不管是過去、現在又或者是未來發生的事情,都能夠通曉。這是天賦的異能,從我還在卵果裡的時候,從那顆屬於我的卵果在里木上結下的時候,就已經具備了這樣的能力,」季咸君平淡的回答了李齋與眾人的疑問。

 

但與此同時,李齋與眾人卻感受到另外一份可怕。

 

那麼這樣說來,甚麼事情都會知道嗎?

 

不管是藏在內心之中多麼深沉的秘密,都知道嗎?

 

沒有理會回應眾人的反應,季咸君只是將目光看著泰王驍宗,「李齋大人知道嗎,泰王陛下還做了甚麼事情。」

 

「文州轍圍的亂事是因何而起的呢?」季咸君不帶李齋回答,一如先前自顧自的說,「以文州轍圍為中心的亂事,是泰王陛下的精心策劃唷。」

 

不只是隱瞞了那些不依照法令處理的官吏而已嗎?

 

李齋突然發現,原來驚詫過度,以為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再驚嚇到自己,但卻也還是有甚麼可以嚇到自己的嗎?

 

無視於李齋的神情,季咸君說,「為了要與表面服從自己,沒有理由可以剷除,同時背地裡也無從下手的阿選對抗,泰王陛下可是精心謀畫了文州之亂。」

 

這回換成泰王的表情起了劇烈的變化。

 

不,應該說,當季咸君說到他可以看穿所有的事情的那個時候,泰王的表情中就帶了隱約的,應該說是擔憂又驚懼的表情。

 

「只不過,卻失算了,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失算了,」季咸君看著泰王的視線沒有移開,「怎麼樣也料不到,明明封住了百官之口,明明讓百官絕對不會告知泰麒有關於任何戰爭也好、任何只要稍微可能有損於自己聲名的事情也好。但是卻有一個人將文州之亂對泰台輔說了。」

 

「琅燦。。。,」瞬間閃過李齋記憶的是那個和眼前的紅袖相仿,外表的年紀大概只有十八歲左右,卻能夠坐在百工之長-冬官長的位置上的那個女孩子。

 

第三十七章(37.13)

 

「泰王陛下大概怎麼也料不到吧,那樣精通於工匠之事,卻又如此單純天真的琅燦居然已經被阿選給誘騙了。而且是用光明正大的、君王本應該要做的道理給誘騙了,」季咸君看著泰王陛下的眼神帶著玩味。

 

「戴國之所以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面,泰台輔之所以會失去角,這不過就是泰王的決定。戴國人民的命運是泰王自己選擇的,不僅與阿選競賽,還選擇蒙蔽麒麟耳目的君王。。。。若要我說,真正恐怖的人並不是阿選。。。,而是。。。」說到後來的季咸君,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語調,等待著某個場面發生。

 

「閉嘴!」原本就是高傲不已的泰王驍宗,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是啊,就算自己做了這些事情又如何呢?

 

泰麒、那高高在上的宰輔可是選擇了自己做為王啊!

 

自己可是承襲了天意而登上王位的!

 

自己當初抱持著如果蓬山之行當不上王,那麼就要與其他的朱氏一樣以狩獵騎獸為生。

 

寧可拋棄在國家之中的身分,也不願意對別的人伏首稱臣。

 

當戴國前代君王驕王末世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積極的安排了自己的人馬進駐那座位於首都鴻基的凌雲山

 

因為自己認定自己就是戴國下一任的君王,自己無法再忍受位居臣下的日子。

 

驕傲自負。

 

應該可以這麼形容自己吧?

 

不過那又如何呢?

 

當自己登上蓬山,居然還得對那些蓬山女仙維持著應該有的禮節的時候,自己就更加認定,如果自己不是君王,那麼自己絕對不會再次上蓬山受那樣的侮辱。

 

而天命,也確實歸向自己了。

 

自己才是戴國的王!

 

自己才是戴國獨一無二的王!

 

就連原本那麼高高在上的蓬山女仙也不得不對自己行伏跪禮。

 

就連原本那麼高不可攀的碧霞玄君也不得不對自己非常客氣。

 

是啊,自己擁有的就是戴國的一切!

 

就連那麼尊貴的麒麟也必須臣服在自己的腳下!

 

自己已經無所畏懼了。

 

第三十七章(37.14)

 

只是。。。

 

只是。。。

 

蒿里看著自己的眼神太過於純真,那是百姓的眼神吧!

 

自己只不過是不願意接受百姓的苛責罷了!

 

所有的一切都必須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才行。

 

就算必須要和私底下與阿選較量,自己也無所謂。

 

為了掩蓋自己的醜陋的一面,不讓誰看見,就算必須要犧牲掉誰也無所謂!

 

所以自己可是費盡心思,才得以一一剷除與阿選相關的人馬。

 

戴國只要有自己一個王就足夠了!

 

戴國只要有自己一個足以誇耀的人才就足夠了!

 

其他不能夠襯托自己光芒的人、其他有可能會搶奪自己光芒的人,都必須要剷除!

 

與自己在驕王時代並稱為雙璧的阿選,是最先必須要消滅的目標!

 

必須要讓他完全無法翻身才行!

 

為此自己是多麼的努力啊!

 

然而。。。

 

一個小小的慶國飛仙卻把自己最黑暗的一面全數揭露出來了!

 

自己費盡心機,就算歷經了被禁閉的幾年光陰,然而自己卻能夠將所有的罪責都怪在阿選的身上。

 

自己則是扮演了被迫害的君王的角色。

 

雖然過程不如自己預想的順利,雖然經歷了這麼久的時光,但就連戴國百姓也將所有指責的矛頭都指向阿選,絕對不會怪罪自己!

 

然而。。。

 

一個舉無輕重的飛仙卻把自己這樣的一面曝露在其他國家的君王面前!

 

自己的顏面盡失啊!

 

這之後該用何種面貌在諸王面前出現呢!?

 

自己最自在意的自尊又將被置於何地!?

 

這麼想著的驍宗,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拔出原本掛在腰間,由延王尚隆所贈送的、不離身的劍一邊憤怒的怒吼,一邊將劍尖指向季咸君。

 

如果已經這樣了,那麼就算再添上這一筆也不算甚麼了吧!

 

泰王秉持著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態勢。

 

帶著仔細隱藏的秘密出乎意料之外的被揭露的怒氣。

 

自己和阿選,若用崑崙傳來的一句話來形容,應該就叫做既生瑜,何生亮。

 

一山容不得二虎。

 

在驕王還在的年代,雖然同樣共事於同一個君王之下,雖然擁有與對方並駕齊驅的名稱,不過私底下卻是競爭者。

 

是啊,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就是自己想要安穩地獨占戴國的所有一切罷了!

 

自己有甚麼錯!

 

錯的人是站在自己眼前的、屬於玄趾山的人們。

 

不只是季咸君知道這件事情吧,就連屏翳君、紅袖和青衣都知道這件事情吧!

 

殺意瞬間盈滿泰王驍宗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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