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3.0)

 

我們現在世界的一切,包含被改變了的過去,才形成『現在』。

 

第二十三章(23.1)

 

慶國。金波宮。掌客殿。延王到達幾天後

 

四兩撥千斤。

 

尚隆一個人在金波宮的掌客殿裡,陽子所安排的住所休息的時候這麼回想著紅袖的回答。

 

應該說自己的思緒並不在與紅袖的對談之中,畢竟一開始就知道沒有那麼容易可以從紅袖那裏探知些甚麼。

 

因為如果真的能夠知道些甚麼,陽子也早該知道了,所以自己對此並不抱期待。

 

只是那把劍身、就連劍柄也是漆黑的墨陽,自己究竟在哪裡聽過呢?

 

看上去可是比起各國重寶也毫不遜色的貴重寶物呢。

 

而且如果材質真的是由黑鋼打造的話,那可更是了不得的貴重物品呢!

 

尚隆依稀記得精通工藝的範國曾經送來一件由黑鋼做成的物件,而那只不過是一個很勉強的形狀而已。

 

自己還曾經為此有了藉口嘲笑那個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的範國君王,怎麼會做出這樣的粗糙物品來。

 

自己也還記得因此被說教了一頓,因為黑鋼是如此難以鍛造的珍稀物品,能夠做成那個模樣也已經是十二國中的頂級手藝了。

 

這樣的東西卻能夠打造成那麼美麗的劍嗎?

 

如此特殊的東西自己一定曾在哪裡聽見過,所以自己才會如此掛懷的。

 

尚隆看著庭園中的景致任由思緒百轉著。

 

眼前的景致一如自己在雁國關弓的玄英宮看慣的一樣,花草爭豔,仿若只有春天卻沒有四季。

 

若要說有差別,玄英宮的屋瓦多為黑色,這或許就是名稱中『玄』字的來由。

 

而金波宮,則是十二國之中最早迎接晨曦的國家。

 

陽光照耀於雲海之上,所反射出來的金色波光瀲灩,不管看幾次都讓人驚嘆於自然的奧妙。

 

現在的下界已經是初春了吧?

 

慶國的下界氣候,因為比起雁國位於較南方的地方,所以也比雁國更早些迎接春日的到來。

 

只是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推斷,因為雲海之上並沒有四季之別,都是一貫的溫暖、柔和、和煦的空氣,就連種植在庭園之中的植物也是常年翠綠。

 

第二十三章(23.2)

 

若是在下界,十二國之中也只有位於南方的國家才能夠經年有這樣的景致了。

 

想到此的尚隆突然靈光一閃。

 

是了。

 

就是奏,那個位於南方的國家。

 

自己曾經在奏國的某個朱旌表演的地方聽過這個故事,墨陽與步光的擁有者的故事。

 

只是有哪裡不對勁,因為自己隱約記得那個故事之中,那把名叫做墨陽的名劍,擁有者是遵帝的長公主。

 

若是按照紅袖的說法來看,即便確實是遵帝時候的人,但他的父親和君王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和故事不同了呢?

 

或許是工匠鍛造的時候取了同名而已,也或許是朱旌加油添醋了吧?雁國的冬官會知道這件事情的真正詳情嗎?還是應該寫個信讓家裡的那三個人派人去奏國詢問一下呢?

 

畢竟當初奏國建國之初與曾經受到才國遵帝的大力協助,說不定奏國對於這件事情會有更正確的了解。

 

只是這樣會不會過於輕率?就算知道紅袖的來歷又如何呢?

 

如果紅袖不曾將這個秘密說出口,表示對於他而言,過去也是沉重的負擔吧。

 

輕易地揭開別人的傷口並不是甚麼明智的抉擇。

 

尚隆原本因為想起墨陽的來歷而感到高興,卻又隨即頹然坐下。

 

與其擔心這件事情,不如多多擔心青衣的事情吧。

 

從那天之後,青衣總是用各種藉口躲避自己和六太,自己都快以為自己是不是長相醜惡,所以惹人討厭了,不過青衣的眼睛看不見,所以不是這個原因。

 

應該說就算青衣的眼睛能夠看見,也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討厭自己。

 

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太討厭君王的緣故吧,自己還記得在關弓山下的時候,青衣和自己的互動可沒有這麼冷淡啊。

 

究竟應該要如何消除一個人心中的怨恨呢?

 

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做才好了。

 

就算是從小被教育要做為君王的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第二十三章(23.3)

 

慶國。金波宮。太師府。延王到達幾天後

 

紅袖趁著清晨的短暫片刻在庭院之中練劍。

 

行雲流水。

 

揮動著的劍身、還有隨之移動的人影呈現一幅很美麗的畫面,就如同舞者婆娑起舞一般娉婷,但這當中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強悍力量。

 

剛柔並濟的劍術,幾近完美無瑕。

 

這是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除了不能夠練劍的時候以外,每天固定的練劍習慣不曾改變過。

 

停下來的紅袖看著因為晨光而閃耀著鋒利光芒的墨陽,臉上的表情卻是若有所思,像是想起了甚麼事情。

 

「你的劍裡有迷惑之音。」紅袖依稀記得,不只棠谿,就連辟咡也是這麼說的。

 

棠谿,音同堂稀,因出於棠谿之地,故以此為名。楚辭˙劉向˙九歎˙離世:「棄雞駭於筐簏,執棠谿以刜蓬兮。」

 

辟咡,音同闢二,意為傾頭交談,不使口氣及人,表示尊敬。禮記˙曲禮上:「負劍辟咡詔之,則掩口而對。」禮記˙少儀:「有問焉,則辟咡而對。」

 

那一年當師傅們救了自己以後,重新把墨陽交回自己的手上,為了要讓自己習慣並且能夠駕馭棲息於身體和劍中的妖魔,茈師傅命令清音宮裡負責安全職責的棠谿和辟咡來協助指導自己。

 

這麼長久以來,自己一直以為那時候棠谿和辟咡所說的劍之中有迷惑,是因為自己那時候還不能夠完全下定決心走向背棄國家之道。

 

自己離開凌雲山的那個時候,心中是這麼想的,自己去追尋自己的夢想,然後,在國家、在君王、在父親需要自己的時候,在國家偏離正道,走向沒落一途的時候,那麼自己會再次回到那個繁華的地方,盡自己做為一個國家的公主、父親的女兒應做的事情、應盡的義務、應負的責任-勸戒君王。

 

只是卻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時候,就連自己也覺得措手不及的時候,卻從師傅的口中知道了國家滅亡、君王崩殂、父親死亡的消息。

 

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再也無法回頭,再也不能夠做任何事情。

 

當時的自己已經背棄國家,甚至連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已經拋棄了,所以自己以為,自己已經在背棄國家這條路之上再也沒有退路,所以自己以為,那是就連後路也被斬斷的自己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感到震驚而已。

 

第二十三章(23.4)

 

然而,似乎不是這個樣子,因為現在的自己手中的劍還是一樣帶著迷惑,只是自己一直沒有察覺到。

 

劍術能夠充分反映一個人的心思,如同字跡可以反映執筆的人的心一樣。

 

自己手中的劍是從那一夜開始充滿迷惑的吧?還是從自己捨棄一切的那一刻開始的呢?還是從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開始的嗎?

 

就是因為這樣的迷惑,自己才會一直無法完全駕馭灌注於己身與墨陽之中的妖魔之力。

 

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從自己開始習劍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執劍者所必須要背負的重量是不可承受之重。

 

無論以甚麼樣的理由去傷害人,都會帶給自己更加沉重、更加無法抹滅的重擔,因為生命的重量是無法估量的,這點自己非常清楚。

 

即便如此從第一次自己傷人之後,自己也逐漸習慣那種傷人的感覺與重量,也從未遺忘過自己傷害過的每一個人。

 

這是自己應該、自己起碼要做到的事情,這點自己也非常確實的做到了。

 

然而,為什麼劍中帶了迷惑?為什麼這麼長久的時間以來劍中的迷惑始終沒有散去?

 

是因為殺害了自己摯愛的對象?是因為殺害了自己信賴的對象?還是因為自己在心中否定了持劍傷人的自己?

 

這麼長久的時間以來,自己手中的劍是以國家為名所執,是以這樣做能夠帶來更多的正義所執,是否也因為那一夜的結局使得自己的心中產生動搖。

 

因為執劍傷人的自己,只能傷人而已,實際上卻是其他的甚麼也做不到。

 

就連心愛的人也無法拯救,就連親愛的家人也無法拯救,那一夜誰也救不了的自己,那樣無能的感覺一直存留在自己的心中嗎?

 

和延王主僕、景王陽子的對談,把這段時間逐漸被挑起的過去影像更加清晰地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那夜在自己眼前所上演的地獄,在這些年之中也從來沒有休止的在自己的腦海中重複折磨著自己嗎?

 

第二十三章(23.5)

 

選擇拋棄過去的所有,跟隨了師傅們的這件事情,是不是在自己的心中有著這樣的疑惑:

 

捨棄國家,卻又選擇繼續活下去的自己,如果再也沒有一個歸屬,也沒有前進的道路的話,那麼應該要往哪裡去呢?

 

師傅們所給予的希望之光,是如此的渴望地想要伸手抓住,但在自己的心中是不是也認為自己不能夠抓住眼前這渺小的光亮呢?

 

追根究柢,是因為一直不敢面對過去的緣故吧?

 

也就是這樣才會無法前進,也就是這樣劍才會有了迷惑之音。

 

無法面對也無法逃離,只能夠欺騙自己的心繼續活著。

 

一直呆在原地無法動彈卻以為自己已經向前。

 

「紅袖?」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一旁的青衣站在台階上叫喚著。

 

很清楚紅袖的練劍習慣,也很清楚現在的紅袖心中想必比起自己更為五味雜陳,只是在自己的過去也被揭露的現在,自己沒有安慰紅袖的餘力。

 

就算理智明白不應該再繼續怨恨著君王的,卻無法阻止自己的情感肆虐氾濫。

 

曾經自己以為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的時候,自己絕對不會忘記的父親的、母親的、姐姐的容顏,那些為了袒護自己而失去自己寶貴性命的家人們的容顏,現在卻似乎也隱隱約約的開始模糊不清。

 

唯一印象依舊清晰的,是母親最後斷斷續續的呼喊聲,還有自己為什麼會失去家人的原因。

 

唯一印象依舊清晰的,是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曾經擁有的無限可能的未來被無情地剝奪了。

 

唯一印象依舊清晰的,是那刀刃砍在自己肩頸之上那一剎那之間的痛楚,至今自己仍會感到隱隱作痛,即便那樣的痛感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應該要放下嗎?自己現在無法做到,就好像如果放下的話,那麼這麼長久時間以來怨恨著君王的自己又算甚麼。

 

應該繼續怨恨著嗎?可是怨恨著誰的感覺,讓自己感覺好累、好累。

 

還是應該要假裝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是就連自己的理智也無法勉強自己做到這一點。

 

第二十三章(23.6)

 

那麼現在應該要怎麼做才好呢?

 

面對親自來向自己道歉的君王,面對從那之後就好好運作著國家的君王,面對那個自己和紅袖在關弓山下以平凡人身分相遇的君王,自己已經無法面對自己的怨恨的心了。

 

理智與情感糾纏成一團打不開的結,無法釐清也無法掙脫。

 

「很久沒有打一場了吧。」紅袖對著青衣展開笑顏,聲調一如往常,像是毫無芥蒂一樣。

 

得打起精神來才行呢。

 

青衣向來非常的敏感,而在師傅們把青衣交託給自己照顧的這個時刻,在慶國這個危險的時刻,在師傅們要求自己等待時機到來的這個時刻,自己得振作才行。

 

就算現在的自己沒有辦法完全掌握身體之中的妖魔,就算現在的自己仍舊無法完全擺脫過去的陰影,但還是有甚麼自己可以做的吧?

 

至少這雙手已經不再像那時的軟弱無力,甚麼都做不到了。

 

至少還有許多許多可以做到的事情。

 

至少現在自己是這麼想的。

 

「是啊,」青衣點點頭,邁步走向紅袖,同時將手中所持的竹杖改變了方向。

 

就暢快地打一場吧。

 

把所有的困惑、迷惘都放諸於劍術之中,暢快淋漓的抒發吧。

 

教導自己劍術的紅袖,為了要讓自己能夠很快地成長,並且能夠應用在對戰之中,經常會和自己對打。

 

據紅袖的說法,棠谿和辟咡曾教導他控制墨陽,然而不知道甚麼緣故,棠谿和辟咡從來沒有教導過自己有關劍術的一切。

 

自己所知道的有關劍術的一切,都是紅袖教給自己的,就這點來說,要說紅袖是自己在劍術上的師傅也不為過。

 

雖然慣常的習慣是使用彼此所擁有的竹杖對練,不過在紅袖的竹杖佚失的這個時候,用自己的竹杖和墨陽對打也不是不可行。

 

自己持有的竹杖比起紅袖的竹杖更為特別。

 

從一開始就不同,因為自己天生就擁有比紅袖更為強大的力量,所以不單只是因為竹杖是用就連刀劍也難以砍斷的白骨竹所做成,還有由各種浮動的咒印所加諸的力量,也讓自己的竹杖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身邊,同時也是可以與冬器的鋒利比美的護身杖。

 

第二十三章(23.7)

 

竹杖與墨陽劍交相撞擊的聲音節奏明快。

 

因為雙方都為了自己心中的過往煩惱不已,兩人因為交戰而快速移動著的身影也在說明這件事情。

 

還能夠邁步向前嗎?

 

茈師傅想必一定預見了這樣的情景吧。

 

能夠找到嗎?

 

心中的答案浮現卻隱晦不清。

 

紅袖和青衣各懷心思對戰著,兩人的劍法同時也反映出這樣的紛亂。

 

「這麼早就在練劍嗎?」一個爽朗的男子聲音傳來,是延王尚隆。

 

從遠甫那裏知道兩人會在清晨練劍,尚隆想,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能夠若無其事的接近青衣。

 

再說,撇開君王的身分不談,自己也算是一名劍客,對於紅袖的劍藝自己非常的好奇。

 

畢竟能夠從小卒開始做起,然後一路做到州師將軍再任職於朝中,沒有相當的武藝是做不到的。

 

紅袖和青衣也因為尚隆的靠近而停下,然後同時向尚隆行禮,「延王陛下。」

 

「不是說了不需要這麼多禮嗎,」尚隆有些挫敗,屢次對兩人說不需要這麼多禮,就像是在關弓初遇的時候一樣就好,然而,兩人卻依舊依禮而行。

 

紅袖和青衣只是一如以往的回答,「這是應該的,延王陛下。」

 

氣氛僵硬。

 

倒是紅袖先反應過來,這麼邀約著,「我聽說延王陛下是個非常出色的劍客,不知道能不能夠冒昧的請求您和我比試一場?」

 

深深怨恨著一個人、深深怨恨著自己,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青衣的苦痛,自己也能夠深切地了解。

 

不管眼前的男子是高高在上的延王,又或者是那個在關弓城裡意圖幫助自己,受傷了的那個風漢,其實骨子裡是同一個人的吧?

 

就像師傅們既是飛仙,又是浮民一樣,不管是哪一個身分,但根本上是沒有改變的。

 

劍術會真切的反映一個人的內心,就算青衣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感受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如果可以,自己想讓青衣撇開對於君王的成見,再次見到那個在關弓山下和兩人初次見面、對彼此甚麼都不知道的、只有單純的相遇的那個時候的風漢。

 

第二十三章(23.8)

 

這樣是不是可以讓青衣知道,其實君王和一般的人並沒有差異。

 

君王和一般的人一樣並不是萬能的,有些事情就連君王也做不到,有些事情就連君王也會犯錯。

 

因為君王也是人,人一定會犯錯。

 

尚隆很爽快的允諾了,展開和紅袖兩人的比試。

 

與此同時,在金波宮的後宮深處,有一個全身覆蓋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站在陰暗處。

 

每座凌雲山都有這樣的地方-後宮,那是王或是州侯的眷屬、親族居住的地方。

 

凌雲山通常是王的居所、王的離宮、州侯的住所、以及君王下賜給飛仙居住的地方。

 

做為慶國政治中心的王宮-金波宮,沒有例外的也有這樣的地方。

 

景王陽子,獨身、胎果,在這個十二國的世界之中沒有任何的親族,再加上景王本身鮮少踏入除了政務、日常所需的宮殿之中,所以位於後宮的殿閣都早已被封閉許久。

 

每座凌雲山的內部也都有錯縱複雜的通道,君王、高官理所當然是走在建築物中的一般通道,而這些內部通道是維持、確保凌雲山運行正常的一切事物的小官,如沒有仙籍的奚、天官,所行走的道路。

 

當然這些通道,不只是有在凌雲山的殿閣之間隱密行走、不干擾到上位者的功用而已,在凌雲山的底部,也有能夠通往城下的路,能夠與在雲海之下的下界相互連繫。

 

黑衣人所在的位置是長明殿的通道深處,從這裡的最後面往城下直走,在最下層有通往城下的路,不過這裡除了負責定期維護、打掃的天官會經過之外,再無人煙。

 

最好的藏身之所、最隱密的藏身之所。

 

誰也不會想到藏匿在這個地方,就連紅袖和青衣也把這個地方遺漏了。

 

雖然紅袖和青衣也曾到後宮的長明殿來過,不過凌雲山的範圍是如此的大,宮殿、通道、園林不計其數,根本無法每一吋地方都親身到達,部分地方也因此只有讓協助的官吏們放置了防範用的咒具。

 

當紅袖與青衣聯合夏官和天官在金波宮內忙碌的時候,黑衣人躲藏在凌雲山的最底部,那是就連天官也極少涉足、那是就連天官也罕知的地方,這是遺漏的地方,也是兩人的極限。

 

第二十三章(23.9)

 

黑衣人的眼瞳是血紅色的,不過如果仔細看的話,那是因為白色的瞳仁中充滿了血絲,就連眼眶也是泛紅,就像是要滴出血來一樣。

 

「終於等到了。。。,」黑衣人低聲開口,那是非常粗糙的聲線,幾乎無法分辨出話語的意義。

 

黑衣人動了一下,就止不住的咳,彷彿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咳出來一樣,劇烈而持續的咳嗽著。

 

身形勉強依靠石壁站立著的黑衣人想起了那個把所有的一切都交託給自己的女子-前任的戴國冬官長大司空琅燦-被自己的言語所蠱惑、煽動,而不顧一切與自己設計陷害泰王與泰麒的女子。

 

【關於琅燦,請見小野不由美黃昏之岸。曉之天第三章對他的描述,後面關於戴國的推論,就來自於此篇章】

 

那時年幼無知的泰麒-從虛海那端而來,對這邊甚麼都不了解,卻擁有強大的力量,是比饕餮還要可怕的怪物。。。

 

除此之外,對於這樣的泰麒總是採取隱瞞措施的泰王與諸官,這樣的舉措讓自己有了著力的地方。

 

當時自己就利用了這點,才得以讓泰王被囚、剝奪泰麒的神力-砍斷了作為麒麟力量來源的角。

 

雖然因為鳴蝕的緣故,自己沒有能夠殺死泰麒,不過,那原本也就在自己的計算之中。

 

如果殺掉麒麟的話,君王不出一年之內會死亡,而新的麒麟卵果也會因此緣故在蓬山再次長出,那麼自己也就無法掌握整個戴國了啊!

 

這一切都多虧了那個被自己的語言所魅惑的女子。

 

擁有著豐富知識,就算是冬官府的百工,也沒有他的博學多聞與高深能力。

 

與百工之中的任一工匠對談,都可以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的琅燦聰慧無比、單純無比,同時也愚蠢無比。

 

太過於單純的琅燦其實從來都沒有隱瞞事情的真相,甚至自己還曾經擔心過琅燦太過於耿直而無法為自己所用。

 

事實證明,即使到了最後一刻,仍舊深深相信眼前所走的道路才是正道的琅燦,原來不過是爾爾。

 

那麼天真的琅燦,至始至終對不會使用各種玄術的自己也毫無抵抗之心,只相信自己所給予的真相。

 

卻忽略了自己所給予的真相是多麼的不真實與不可靠。

 

要讓人相信天大的謊言,其中必定需要夾雜的些微的真實。

 

對那些些微的真實如此的堅信不疑,卻對其他的謊言視而不見,真是太可笑了!

 

第二十三章(23.10)

 

到了最後一刻,仍舊不清楚他自己究竟犯了甚麼錯誤,到了最後一刻,仍舊毫無隱瞞的把所知道的一切玄術都教給了自己,包含可以讓自己可以輕易的控制所有人、監禁泰王、甚至是控制妖魔的術法。

 

如果說到這點,真正可怕的,不是那個擁有強大力量卻過於純潔無邪到愚蠢地步的黑麒麟,而是擁有這樣的玄術卻沒有堅定意志、輕易就被自己誘騙的琅燦。

 

琅燦曾說過他所知的一切是來自於一個里家的長者所保管的書冊。

 

「那是很久以前,就連他也不知道是甚麼年代,一個代代相傳在管理里家的閭胥之間的傳說。一個下大雪的冬夜,一個窮困潦倒、衣衫襤褸的人在那個夜裡倒臥在里家的門口。來者是一個陌生人,似乎歷經了許多的苦難,而里家的人費盡千辛萬苦,才好不能容易把他從死裡救了回來,為了答謝而寫下的。不過因為沒人看得懂書冊的內容,所以就這樣一直埋藏在書庫的最深處,如果感到有興趣的話,可以拿去閱讀。」

 

還記得琅燦說起這段開啟他眼前道路的故事的時候,眼神中有著許多的不可思議。

 

那些書冊所記載的內容就是琅燦告訴自己的玄術。

 

憑藉著這些書籍而無師自通的琅燦,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沒有引導前方的光明之塔,所以其實心早就被那些威力強大的術法所蠱惑了。

 

這樣的琅燦,說好聽,是聰明過人,但實際上只是空有知識而已,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堅守應有的立場,完全不知道有些事情、有些界線是不能被跨越的,完全被選擇只看見想看見的事實的眼睛蒙蔽了真相的軌跡。

 

這麼恐怖的術法,卻如此漫不經心、隨意的就教給自己,或許比起年幼稚嫩、不清楚自己擁有的力量是多麼強大、不知道應該要先保護自己的的黑麒麟更令人感到恐懼。

 

但琅燦自己對此卻毫無自覺,也沒有人阻止她的惡意和狂氣滿溢。

 

直到自己的蠱惑,直到自己的誘騙,讓這樣的瘋狂衝破了臨界點,直到琅燦自己被這樣的狂暴吞沒,成為了任意使用玄術的無知犧牲品。

 

第二十三章(23.11)

 

擁有了琅燦所教導的玄術,再加上原本就是仙人的自己所擁有的力量,很快地自己就展開了自己的報復!

 

因為就算自己會這樣走向末途也無所謂了!

 

自己的人生結束在那頭年幼無知的黑麒麟選擇了和自己並稱雙璧的人作為自己的君王!

 

不想就此俯首稱臣啊!

 

為什麼不是別人呢!

 

偏偏啊!

 

在自己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自己覺得世界已經毀滅了!

 

在自己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自己覺得世界已經崩潰了!

 

啊,怨恨啊!

 

與泰王並稱為雙壁的自己居然必須屈居於泰王的臣下,而選擇泰王的泰麒居然是那樣的幼稚無知,這樣的羞辱自己絕對不會忘。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些瞧不起自己、在自己背後竊竊私語的人,這個自己生長的國家居然背棄了自己!

 

戴國的王位是屬於自己的才對!

 

這樣蔑視自己的國家毀掉也無所謂,自己已經不稀罕了!

 

只是,這樣的渴望卻又再一次被毀掉了!

 

可恨啊!

 

心中滿溢著的憤恨無處可去,只想找一個地方宣洩。

 

憑藉著琅燦教導的玄術,從那層層戒護的監牢中逃走的自己渡過虛海,想要先毀掉那個在泰王要求下出兵幫助的雁國,不過雁國五百多年的根基實在太難動搖了,那麼就選在鄰近的慶國吧!

 

慶國立國只有短暫的時光,很輕易就能夠毀滅的!

 

尤其是慶國的女王是把泰麒從蓬萊找回來的首腦!

 

只要泰麒乖乖的呆在虛海的那端,那麼自己就能夠將戴國完全毀滅而不至於功虧一簣了!

 

自己也不會被抓!

 

泰王也不會被釋放!

 

戴國也不會復甦!

 

歸究到底,一切都是那個紅髮女王的過錯!

 

既然自己不能夠毀滅戴國,那麼就毀滅慶吧!

 

景王陽子必須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才行!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自己也很快地找到與自己有志一同,能夠加以利用的同志。

 

那個貪戀富貴卻因為輕忽對手而被拉下台的前冢宰。

 

那個悲哀無用的可憐蟲。

 

那個因為玄術的反噬已經就連白骨也不復存在的愚蠢傢伙。

 

黑衣人不免輕笑出聲。

 

第二十三章(23.12)

 

毀滅吧!

 

這個十二國所在的彼岸,毀滅吧!

 

所有的一切,毀滅吧!

 

黑衣人眼底有著無法遏抑的瘋狂,一心一意只有一個意圖,那就是毀滅、毀滅。

 

然後,隨即黑衣人的短暫自主意識很快就又被狂躁的瘋癲所取代,

 

心中就連為什麼要把一切都毀滅的真正理由已經無法解釋,也無法找到了,只剩下一個空幻的意圖。

 

而正在太師府花園之中的紅袖和尚隆則是交戰方歇。

 

紅袖和尚隆的比試告了一個段落,兩人同時停手休息。

 

平分秋色。

 

「承讓了,延王陛下,」紅袖把墨陽收起同時拱手對尚隆說。

 

「我才應該這麼說,」尚隆帶著玩味的眼神看著紅袖,果然不簡單,「紅袖沒有用全力吧?這樣平分秋色,我可沒有面子呢!」

 

尚隆突然想起一個也曾經向自己挑戰的對手,那是戴國的泰王。

 

當時用盡全力贏了自己的泰王,和眼前應對自己游刃有餘的紅袖,兩者相比之下,讓自己益發有所感觸。

 

泰王是個不服輸的人,那場比試之後,自己從下官那裏聽說泰王為了要贏自己,在比試之前可是下了很多的工夫。

 

在贏了自己之後,自己把自己的配劍送給了當時還是官吏的泰王。

 

收下自己配劍的泰王當時洋洋得意之情溢之言表,讓自己感到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好似在說這是他應得的,沒有謙謙君子之風。

 

泰王當時就有了這樣的氛圍,那是驕矜自持、或許可說是傲視天下的態度。

 

這樣的態度同時也反映在後來,據說泰王在昇山的時候,一開始並沒有被泰麒選中為王,因為剛從蓬萊回到蓬山的泰麒還弄不清所謂的王氣是怎樣的感覺。

 

據說那時的泰王表現出的態度是,絕不屈於臣下,寧可自此放棄官職浪蕩於黃朱之中。

 

和現在紅袖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兩相逕庭。

 

如果一如紅袖所言,他也曾在凌雲山之上待過那麼長久的歲月、曾擔任過如此重要的官職,那麼兩人可真是天差地遠了。

 

第二十三章(23.13)

 

紅袖很明顯的並沒有使出全力來應戰,態度、語氣卻依然謙和,沒有一絲一毫的驕縱,甚至在交戰之間巧妙地應對,絲毫沒有讓自己感到被輕慢。

 

對象如果換成泰王的話,那麼可就是大大不同了。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泰王這個角色,所以,如果對於泰王這個角色有偏好的,可以不要繼續往下看了,因為結尾的地方泰王會被我寫得有點糟糕。。。,正確來說,會有點貶抑的意味,不過卻是我從小野主上的作品-黃昏之岸裡面所體會到的泰王。套句原著中的話,泰王果然是飄風之王啊,飄風不終朝。】

 

「紅袖不要太客氣了,這個傢伙需要好好的教訓一頓才行,」一個小孩子的稚嫩聲音從迴廊上傳來。

 

飄散的頭髮是略為深的金色,麒麟的特有髮色,是延台輔。

 

紅袖和青衣兩人正待行禮,卻立刻被延麒六太阻止。

 

六太隨即輕鬆地翻過圍欄,從迴廊之上落到花園之中,「就算是幫青衣給造成這個不可挽回事情的君王一個教訓,紅袖就使出全力打倒他。」淺笑的語氣半玩笑半認真,同時也觀察著青衣的表情。

 

「謹遵吩咐,」紅袖也非常配合的向延台輔行了禮,算是接下了六太的要求。

 

青衣的表情則是有些僵硬,原本因為看不見而無神的眼瞳似乎也在眼底之中閃耀著甚麼情緒。

 

或許真的是如同紅袖曾勸慰過自己的吧。

 

那時候,如果可以到得了關弓,那麼或許真的,君王可以替自己討回公道。

 

因為如果延王真的是荒廢國事的君王,那麼雁國也早該滅亡。

 

因為如果延王真的是荒淫無道的君王,那麼雁國也早該滅亡。

 

只是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太漫長也太無助,只是那個時候被掩蓋了真相的君王與台輔,讓自己感到被深深信任著的國家所背叛。

 

因為當時家人們是如此的深信,只要能夠上達天聽,那麼一切都可以彌補挽救。

 

因為當時自己是如此的深信,只要能夠到達那最後到達不了的關弓,那麼一切都可以彌補挽救。

 

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家人們、被砍殺落入洶湧的河水之中的自己,眼前所發生的、自己所親身遭遇的,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自己感到被國家背叛了、被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國家背棄了。

 

也或許是那時候的恐怖遭遇,讓自己找不到指責的對象,所以只能深深的怨恨君王、所以只能走向離開國家之途。

 

那時候,如果可以到達關弓,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命運卻無法倒回也無法重新來過,只能舉步向前,即便心中帶著無法解開的猶疑與困惑。

 

沒有第二個選擇。

 

聽著延王與紅袖交戰時所發出的武器撞擊聲的青衣,不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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